一、开业
废弃丹房比江屿想象中更破。
门板歪了半扇,窗纸破了大半,屋顶瓦片缺了三成,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角落里堆着几个炸裂的丹炉碎片,炉壁上还残留着陈年药渣的焦痕。唯一的优点是地方够大——前厅能摆七八张桌子,后院还有一间能住人的小屋。
青萝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绝望之间。
“师叔,这地方……真的要开店?”
“怎么,不乐意?”
“不是不乐意,”青萝指着门板上那张蜘蛛网,“是这东西比我还大。您看那只蜘蛛,至少练气三层。”
江屿看了一眼,认真道:“那以后它就是镇店神兽,叫八饼。”
“……为什么叫八饼?”
“你看它八条腿,每条腿都像一块饼。”
青萝沉默了。她开始怀疑这位江师叔的脑子是不是被沈师叔吓出问题了。
但江屿没给她继续吐槽的机会。他走进丹房,挽起袖子,从系统商城花一功德值兑换了一套凡间的扫帚抹布水桶,扔给青萝一套,自己拿了一套。
“先把灰扫了。然后把门板修好。窗户纸也要重新糊。”
“师叔,我没修过门板——”
“现在学。”
青萝抱着扫帚,看江屿二话不说开始干活,终于认命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从清晨忙到正午,从正午忙到黄昏。灰扫了三遍,蛛网清了无数,瓦片补了最紧要的几处,门板勉强合上,窗户糊了新纸,几张旧桌子擦干净摆好,柜台是用两个丹炉碎片垫起来的木板。
最后江屿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还算满意。
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匾,他亲手写的四个大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
功德便利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做好事,攒积分,换丹药。
“师叔,”青萝撑着扫帚喘气,“为什么不用功德当店名?听着不是更高端?”
“叫功德没人来。叫便利店,才有人想进来看看。”
青萝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开业第一天,没有顾客。
江屿也不急。他把柜台后面的墙清出来,挂上一张画满表格的大纸——那是积分兑换表。最上面一行写着:积分可兑换培元丹、聚灵散、中品法器等。最下面一行写着:积分获取方式见店内公告。
公告写得更直白:
帮孤寡老人挑水,积一分。
帮药田除草,积二分。
帮同门代课值日,积一分。
陪孤寡老人说话一个时辰,积三分。
介绍新客进店,积五分。
……
青萝看着这张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师叔,让别人做好事,咱们又不收灵石,图什么呀?”
江屿靠在柜台边,手里转着一支毛笔。
“图功德。”
“啊?”
“跟你说你也不懂。”江屿把笔放下,“就当我在积阴德吧。”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每笔善举都会在他的系统里自动换算成功德值。不能说这家店本质是一台功德收割机,而每一位顾客都是他的收割对象。
但他说“积阴德”也不算骗人。
功德便利店的底层逻辑,是他亲手设计的。每一条积分规则都经过反复推敲,确保顾客从接任务到完成任务、从攒积分到兑换物品,整个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会产生功德值。而这些功德值中的三成,会自动流入他的系统账户。
剩下的七成,是这个世界的——他教会别人做好事,别人再教会别人,功德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就长到哪里。
系统弹窗: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功德值获取渠道已建立。预计月均收益:5000功德值。
江屿在心里迅速算了笔账。
五千一个月,十六万需要三十二个月。
将近三年。
太慢了。他还得想别的办法加速。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
“青萝,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发**。”
“**是什么?”
“……就是把这些规矩抄个一百份,贴满整座山。”
青萝的脸瞬间垮了。
二、怪人
第二天,**贴满了东边集市。
效果立竿见影——不是好的那种。
“功德便利店?什么意思?骗灵石的新花样吧?”
“积分换丹药?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假的。”
“我听说这家店是沈师叔那个新道侣开的。那位你们知道吧?连掌门都敢顶撞的人,他身边能有什么好人?”
“小点声!不要命了?”
人群围在公告栏前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愿意踏进店门。
青萝站在店门口急得直跺脚:“师叔,他们都不信我们!”
“正常。”
“正常?您不着急吗?”
江屿坐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旧账本——那是他从丹房废墟里翻出来的,上面记录着前任老板的赊账名单。他一边看一边说:“你突然遇到一件天上掉馅饼的事,你敢信吗?”
青萝张了张嘴,发现没话反驳。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第三天傍晚出现了。
彼时夕阳西下,集市上的人散了大半。江屿正准备关门——功德便利店目前只营业到酉时——一只手忽然从门外伸进来,按住了即将合上的门板。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手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瘦得厉害,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五官其实生得不错,但眉眼间笼着一层病气,嘴唇没有血色,眼下两团青黑,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他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血色。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越过江屿,直直盯着墙上的积分兑换表。
“……是真的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屿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抬脚跨过门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真实的。走到柜台前,他伸手指着兑换表最下面一行。
“这个。陪老人说话。真的能积三分?”
“能。”
“三分能换什么?”
江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培元丹,最低等的固本丹药,集市上卖五颗下品灵石一粒。对于筑基以上的修士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练气期弟子,尤其是一穷二白的外门弟子,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年轻男人盯着那个瓷瓶,喉结动了动。
“我接。”
“姓名?”
“……白夜。”
江屿在账本上写下这个名字,随口问:“你想陪哪位老人?”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
“城南三十里,有个瞎眼的老药农。他女儿死在妖兽手里,一个人住了七年。我上次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唱丧歌。”
他把“丧歌”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江屿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灰袍布鞋,腰间没有佩剑,指尖没有茧,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不是修士——身上半点修为波动都没有,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一个凡人,在仙门辖下的集市里活着,本身就很难了。
一个凡人,还想着去陪瞎眼老药农说话。
江屿把账本合上。
“行。三天后来交任务。如果老人家说你是真心实意陪他说话的,三分就到账了。”
白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侧过头,黄昏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光。
“你这家店,不怕亏本吗?”
江屿靠在柜台边,语气随意:“怕。但我更怕没人来。”
白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风里的一点烛火,明灭不定。
“那我再来。”
他说完这句话,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
青萝从后院探出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小声道:“师叔,这人好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青萝挠挠头,“就是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说话不一样,眼神也不一样。”
江屿没有反驳。
他也觉得白夜有些古怪。但具体是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看见一件放错了位置的东西——明明没有什么不对,却总觉得不该在那里。
“算了,”江屿把账本收起来,“明天继续发**。”
三、故事
入夜,江屿回到别院。
沈听澜已经在了。他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像一幅未完成的画。月光透过枝叶落在棋盘上,碎成一片一片。
“师弟回来了。”
“嗯。今天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沈听澜执棋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月色下那张脸如玉雕成,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极淡的探究,像是在观察一个意料之外的变化。
“……是个什么样的客人?”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把白夜的事简单说了。说到“陪瞎眼老药农说话”时,他注意到沈听澜握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转瞬即逝。
但江屿看见了。
“师兄,”他状似随意地问,“该讲故事了吧?”
沈听澜放下棋子,将棋盘推到一边。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身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影子。
“今日是第三天。”
“所以我在等师兄问。”
沈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屿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才听他说:“好。”
“讲吧。第一个故事。”
江屿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缓缓开口。
“我家乡有一种鸟,叫知更鸟。”
“它们每年春天飞回同一个地方,筑巢、产卵、哺育幼鸟。到了秋天,再飞到南方过冬。年年如此,从不更改路线。”
“但有一年,一只知更鸟没有飞回南方。它留在北方,过了一个冬天。”
沈听澜没有打断他。
“那年冬天特别冷,连下了三场大雪。村里人都说,这只鸟肯定死了。但春天一到,它又出现了。羽毛掉了大半,翅膀上全是冻伤的疤,可它还活着。”
“有人问它为什么不飞去南方。它说——因为在北方,有一个人会在冬天喂它。”
江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夜色很静。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声。沈听澜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
“后来呢?”沈听澜问。
“后来那个人走了。知更鸟等了两个冬天,也没等到他回来。第三个冬天,它死在了那人的屋檐下。”
安静。
极长的安静。
沈听澜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叹息。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屿,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清冷如霜,另半边则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师弟,我不需要这样的故事。”
“我不需要任何人等我。”
他转身走向屋内。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换一个。换一个……能让我笑的故事。”
房门合上。
江屿一个人坐在院里,看着面前那局残棋。黑白子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棋局没有走完,胜负未分。
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
能让他笑的故事。
一个被四十七个穿书者反复**、被世界线无数次重置、记忆里满是背叛碎片的人——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他笑?
江屿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
他放下棋子,站起身。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弹出一条血红色的警告——
警告:检测到未知人员于功德便利店附近徘徊。
建议:立即返回。
江屿脚步一滞。
他看了眼院中那扇紧闭的房门。沈听澜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像是从未有人在。
江屿没有犹豫,转身往集市方向掠去。
月光下,功德便利店门口空空荡荡。
但门板上钉着一张纸。
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