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青山路
离开小店以后，路边的房子明显少了。
车子沿着一条不算宽的公路往前开。两边有低矮的田地，也有一些荒着的空地。远处能看见几排树，树后面是颜色很浅的山影。
我把车窗开了一点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这种味道和城市里不一样。
城市的早晨有尾气、油烟、湿掉的水泥味，还有便利店门口热咖啡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更空一点，虽然冷，却不那么堵。
我靠在座椅上，胃里有热汤托着，人也清醒了不少。
老周开车还是不快。
他看着前面的路，神情没什么变化。
我忽然问：
“青山墓园平时来的人多吗？”
“看日子。”
“什么日子多？”
“清明，冬至，忌日，周末。”
“平时呢？”
“不多。”
“那夜里更没人吧？”
“基本没人。”
“那一个人值班不会无聊？”
“习惯就好。”
我看着他。
“你一开始习惯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不习惯。”
“后来呢？”
“后来发现，安静也有安静的好。”
我没接话。
我现在还不能理解这种好。
对我来说，太安静的地方会让人想太多。出租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连挂钟声都觉得烦。可老周在青山墓园待了十几年，可能已经习惯了。
人真的会习惯很多事。
习惯加班。
习惯欠钱。
习惯不跟家里说实话。
习惯一个人吃饭。
习惯把难过压下去。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习惯墓园的夜班。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点沉。
我不想习惯。
可现在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车子开过一座小桥。
桥下有一条不宽的河，水不深，河岸边长着杂草。阳光落在水面上，闪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不是害怕。
只是突然想到小时候在老家附近也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一群孩子喜欢去河边玩，大人总骂，说水边危险。我们答应得很好，转身又偷偷跑去。
那时候我胆子其实不大。
别人下水，我就在岸边看。
有人嘲笑我，我也不太敢反驳。
后来年纪大了，反而经常在别人面前装得没事。
面试没过，没事。
被房东催租，没事。
浩子要走，没事。
家里问工作，没事。
好像只要我说没事，事情就真的能小一点。
可事实不是。
事情只是被我堆起来，堆到昨天晚上，终于把我从出租屋里挤出来。
老周忽然问：
“想什么？”
“以前的事。”
“老家？”
“算是。”
“很久没回去了？”
“嗯。”
“为什么不回？”
我笑了一下。
“混得不好，不太想回。”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很少对别人说这么实的话。
可能是因为老周不是熟人。
有些话反而能对陌生人说。
老周没有像别人那样安慰我，说别这么想，也没有说家里不会嫌弃你。他只是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说：
“回家不是领奖。”
我转头看他。
他继续说：
“不是混好了才能回。”
我一时没说话。
这话很简单。
却正好戳到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我总觉得自己要有结果才能回去。
要有稳定工作，要能拿出钱，要能在亲戚问起时不低头。可父母要的，也许不是这些。
也许他们只是想看我回来吃顿饭。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亏欠。
我低声说：
“可人总得要点脸。”
“脸不是这么要的。”
老周说。
“你现在不跟家里说，他们就不会知道你难？”
我沉默。
他没有继续说。
像只是点到为止。
车里安静下来。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卖花、纸品、香烛的小店。
一开始只是一两家。
门口摆着塑料花、白色菊花、黄纸、红纸，还有一些纸扎的东西。店主正在开门，把昨天晚上收进去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我看着这些店，心里终于有了一种“快到了”的实感。
这条路已经开始为青山墓园服务。
它不是普通郊区路了。
它沿途的生意、招牌、气味，都在告诉人，前面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可这些店又很生活化。
老板搬货，扫地，打电话，和早餐店、五金店、蔬菜店没什么不同。人到了最后，也会变成一单生意。有人买花，有人买纸，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嫌贵。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复杂。
我问老周：
“你们每天看这些，不会难受吗？”
“刚开始会。”
“后来呢？”
“后来就知道，这是别人的事。”
我看着窗外。
“可每天都看别人的事，也挺累吧。”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在那边干久了，人话会少一点。”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爱聊天了。
不是天生冷。
也许是看过太多别人最难受的时刻，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普通闲聊。
我没有再问。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
路牌出现在前方。
青山路。
我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轻轻一跳。
不是恐惧。
也不是兴奋。
更像是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名字，终于变成了路牌。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直到车开过去。
“这就是青山路？”
“嗯。”
“墓园就在这条路尽头？”
“差不多。”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树影落在他脸上，一下明，一下暗。
过了一会儿，他说：
“没什么感觉。”
“骗人吧。”
“那时候年轻，想不了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来？”
“也没地方去。”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青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路面开始缓缓上坡。
阳光被树枝切开，落在挡风玻璃上。车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阴森。
它就是一条通往郊区墓园的普通路。
有树，有坡，有路牌，有灰尘，有经过的车辆。
可正因为普通，反而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
人生很多重要转折，不一定发生在轰轰烈烈的场景里。
有时候就是坐在一辆旧面包车里，吃过一碗热汤，经过一块路牌，然后你知道，自己回不到昨天那间出租屋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母亲：
忙完记得吃饭。
我看着这句话，回：
吃过了。
这次没有撒谎。
我确实吃过了。
虽然不是在她以为的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
老周看了一眼路边。
“再过十分钟。”
我点点头。
“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十分钟。
这十分钟之后，我会到达一个新地方。
那里有宿舍。
有饭。
有工资。
也有我不熟悉的人和工作。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选择。
但至少，它是一个选择。
比继续躺在出租屋里等房东敲门，等**软件推送，等浩子离开以后屋子彻底空下来，要好一点。
车子沿着青山路继续往前。
路边的树越来越密。
我把手放在背包上，摸到里面那个装着茶叶蛋的塑料袋。
它还温着一点。
我突然觉得，这一天也许不会那么坏。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在路上。
还没有完全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