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猫的手臂第二天早上举不过头顶。
他在铺位上坐起来,试着把左手往上抬,抬到肩膀的高度就卡住了,像有一根筋从肩胛骨拉到肘关节,中间打了个结。他咬着牙试了第二次,勉强多抬了几寸,整个手臂都在发酸,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手腕,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他慢慢把衣服套上了。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左手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军从上铺跳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手咋了?”
“没事,酸了。”
“昨天那一百个做的?”
“嗯。”
“正常。”**军说,“我第一天做俯卧撑的时候第三天胳膊都抬不起来,后来就好了。”
老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把衣服扣子扣好,从床头上拿起**扣在头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锐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背靠着墙,手里端着搪瓷缸,像是在等他。林锐看见他出来,把搪瓷缸递过来:“热水,敷一下再练。”
老猫接过来,搪瓷缸外壁是温的,隔着搪瓷的壁面,那温度不会太烫,刚好适合接触刚醒来时紧绷的肌肉。他把搪瓷缸贴在手肘外侧,感觉那股温热慢慢渗进皮肤,在酸胀和疼痛之间起了一层薄薄的缓冲。“你怎么知道……”
“你穿衣服的时候慢了。”林锐说,“左手抬不起来。”他说完转身往操场走去,没再多说。
老猫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只搪瓷缸,然后把水倒了一点在毛巾上,按在自己手肘上敷了几秒。毛巾上水汽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酸胀感像被水冲淡了,从尖锐变得模糊了一些。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端着搪瓷缸跟了上去。
上午训练的时候排长站在队列前面说了一句话:“昨天的俯卧撑整体还算凑合,有人做完了有人没做完,没做完的今天继续。”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还有,有些人做的时候伤着了,自己注意。”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老猫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那个方向停了一瞬,很短暂,像风吹过水面时一掠而过的影子。
老猫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不动。他没有把袖子卷起来去看手肘上那一片破皮的痕迹,也没有抬头去看排长。他站在那里,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姿势,目光平视前方。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老猫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把袖子卷上去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肘——皮破的那一小片已经结了痂,面积不大,边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之后留下的。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但没有早上那么厉害了。周围一圈的皮肤颜色比正常肤色深一些,像是里面还有淤血没有散开。
林锐从操场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片破皮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转头说:“晚上再敷一次,明天就好了。”
“嗯。”
“你昨天做俯卧撑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老猫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站起来之后左手一直没碰地面。”林锐说,“右手撑了一下腿。”
老猫没有说话。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白杨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翻动着,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沙子从高处洒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被砸过一次。那个手的位置,被石头砸的。”
“什么时候?”
“十二岁。帮家里翻地的时候,土里有一块石头,我爹没看见,一锄头下去把那块石头翻起来,落在我胳膊上了。”
“骨头没事?”
“没事,但疼了好几天。”
“那这次也没事。”
老猫转头看着林锐:“你咋啥都知道?”
林锐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操场对面的白杨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以前有人告诉过我,”他说,“有的人骨头硬,不怕砸。”
“谁告诉你的?”
林锐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兵。”
老猫没有再追问。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块结了痂的破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那条水泥路往回走。老猫走在前面的位置,步子不急不慢,左手垂在身侧,自然摆动着,没有再刻意避开活动范围的临界点。他走到台阶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