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苏禾是凌晨三点醒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把她从梦里拽出来的,只是睁开眼睛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封邮件还在收件箱里躺着。她已经看了二十三遍了,每隔一小时看一遍,可每次点开,那个PDF附件里依然是同一张请柬——烫金的蕾丝花纹,两个名字并排印在正中央。新郎的名字是周时晏,她倒背如流的一笔一划。新**名字她闻所未闻,像个被杜撰出来的词汇,塞进了周时晏的姓氏旁边。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走廊里偶尔有夜归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毯子蒙过头顶,可那封请柬的电子版和眼前黑暗黏在一起——她看得见它,每个字都是烫金的,每个笔画都烧着她的视网膜。
凌晨五点半,苏禾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看着对面床上的林晚照,呼吸均匀,像整个宿舍里唯一睡着的人。她悄悄穿了鞋,把那本从图书馆借的《梦的解析》夹在臂弯里,推门出去了。
图书馆六点开门。她刷了学生卡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踩着楼梯上了顶层,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顶层阅览室的灯还没开,晨光从窗户渗进来,在书架上镀了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她走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梦的解析》放在桌上。然后她把手机掏出来,再次点开那封邮件。
她给他的备注还是“等”。一个字,两年没删。
等什么呢。他自己都说了不等了。
“苏禾?”
她猛地抬头。宁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胳膊上搭着一件薄外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我早上起来看见你门开着,你又不在,就猜到了。”她走进来,在苏禾对面坐下,没有追问那封邮件是什么,“我看你昨天藏那封信的时候就猜到了。说吧,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苏禾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缩了一下。“……他结婚了。”
“谁?”
“我前男友。”苏禾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有请柬的截图,“他叫我参加他的婚礼,在瑞士。他说如果我不方便去,他可以把喜糖寄过来。”
宁真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在“周时晏”三个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轻轻地放回桌面。“你昨天哭,是因为这个?”
“……嗯。”
“那你今天哭,也是因为这个?”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才发现上面又湿了。她甚至没有察觉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只是眼眶一直是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等我回来’,我信了两年。然后他告诉我‘下辈子吧’,用一封邮件,连电话都不敢打。”
宁真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想了想,忽然开口:“那他这辈子值不值得你哭?”
苏禾抬起头看着她,愣住了。
“我是说,”宁真顿了顿,语气很轻,“如果下辈子才轮得到你,那这辈子你为什么要替别人哭?该哭的人是他才对。”
苏禾看着宁真的脸,晨光照在她短发的发梢上,她的表情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苏禾张口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她发不出声音。她把脸埋进双臂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哭了,哭得比昨天更厉害,声音从手臂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冲开了口子。
宁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哭吧,”她说,“哭完了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以后见了他就叫他‘下辈子先生’。”
苏禾哭着哭着忽然笑了。那种笑混在眼泪里,不完整、不干净,但确实是从她胸口里翻上来的。“不行,”她吸了吸鼻子,“你叫他‘下辈子先生’他听不懂。”
“那最好,让他一辈子都听不懂。”宁真拍了拍她的后背,“以后你值得收到更好的请柬。不是结婚请柬,是别的什么。你自己给自己写的那种。”
苏禾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她的脸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刘海粘在额头上。她把手机拿过来,点开那封邮件,长按,删除。“我不去了。”她说,“喜糖也不用寄了。”
宁真看着她把邮件删干净,才慢慢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以后你哭的时候别来图书馆顶层了。”她朝窗外努了努嘴,“这窗户漏雨,回头把你淋感冒了。”
苏禾抽了一张纸巾擦脸。她扭头看向窗外——外面确实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操场和天空都模糊成了一片水色。她想起两年前送周时晏走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他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等我回来”。她站在外面等了两年,等到的是这一封干巴巴的电子请柬,连张邮票都没贴。
“宁真,”她开口了,“如果有一天你男朋友忽然告诉你他要娶别人,你会怎么办?”
宁真想了想。“我会先去查一下那个女的是谁。如果她比我漂亮,我认了。如果她没有,我就在她婚礼当天送她一箱苦瓜。”
苏禾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稳了一些,像雨后地面上的水洼慢慢平静下来。“那我今天不去上课了。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我陪你。”
“不用,你去上课吧。”
“我没课。”宁真拉了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在等你情绪稳定了,一起去食堂吃那个新出的红糖糍粑。周染说特别好吃,顾盼说热量太高,林晚照说她要减肥——但我觉得你今天需要吃一点甜的。”
苏禾看着宁真坐在对面翻手机的样子——她正在群里发消息,群里迅速弹出几条回复。周染说“红糖糍粑给我带一份”,顾盼说“我收回热量太高那句话”,林晚照说“我不用减肥了,今天下雨”。苏禾看着那些字,一个个读过去,眼眶还是湿的,但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图书管顶层的光线从青灰色变成了暖**——有人把走廊的灯打开了。苏禾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她翻开了那本《梦的解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段话她看了两年了:“梦是愿望的达成。”
她把那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愿望可以换一个新的。旧的作废。”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吧。去吃红糖糍粑。”
宁真看着她,笑了。“你确定?”
“我确定。”苏禾把那包没用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他结他的婚,我吃我的糍粑。两件事不冲突。”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顶层的时候,苏禾回头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桌面上还有一滴她刚才没擦干净的水痕,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看了它一秒,然后把门带上了。
楼下大厅里,周染、顾盼、林晚照三个人正挤在借阅台前面。周染手里举着一把伞,顾盼手里拿着另一把,林晚照正在收她那双被雨水打湿的鞋。看见苏禾和宁真下来,周染第一个喊出来:“点好了!我让阿姨多加了一层红糖——”
苏禾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笑得很完整。像一株被雨浇透了的植物,叶子还滴着水,但根还扎在土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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