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从卤味店出来,已经是正午,老巷子里晾衣杆上的被单被风吹得呼啦啦响。黄小念跟在陈康身后,沿着窄巷七拐八拐往老城区深处走。越往里走,沿街的店铺越少,路边的老骑楼墙面泛着潮气,墙角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
“殡葬街”其实不是一条街,是几巷交汇的一片区域,两侧挤满了白事铺子。棺材铺、纸扎店、花圈店、寿衣铺,门头挨着门头。有些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纸钱,风一吹哗啦响,走在这条巷子里,头顶的阳光都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一层,透着点灰蒙蒙的。
陈康边走边跟黄小念科普:“闽南这边风俗重,烧金纸是最基本的,逢年过节烧,每月初一十五也烧。有些老派人家,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买金纸回来烧,所以这边白事铺子挺赚钱的,棺材花圈香烛金纸,一年四季不愁没生意。”
黄小念看着路边一家纸扎店橱窗里摆着的一排纸人,那种脸画得白白净净、腮红点得圆圆的,穿着纸糊的红绿衣裳,眼睛直勾勾盯着街面。大白天看着都觉得后脊梁发凉,他加快脚步跟紧了陈康。
“到了,就这家。”陈康在一条巷子深处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示意。
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木匾,“安生殡葬铺”五个字,漆面剥落得差不多了。店面不大,一扇窄门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大白天也没开灯,门口上方挂着一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跨进门的一瞬间,迎面一股冷气扑上来,混着纸钱、香烛和旧木头的气味。店里没有开窗,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白炽灯泡亮着,光线昏黄,照得满墙的纸扎花圈和寿衣轮廓模模糊糊的。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稀稀拉拉的,笑起来挺瘆人的。
他看见两人进门,立刻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笑得脸上褶子挤成一堆:“两位……两位是?”
“我们是鹭城民俗文化研究会的。”陈康掏出那张写着“鹭城民俗文化研究会”的工作证晃了一下,“最近老城区那几起死亡案,你这边有印象吗?”
老头的眼神闪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他搓了搓手,弯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哦——那事啊,我听说了听说了。但我是做殡葬生意的,每天人来人往的,记不住那么多人。两位要问什么?”
黄小念站在陈康后面,悄无声息地掐了个手诀。指尖抵住眉心,灵眼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眼前的画面微微变了一层色调,店里那些纸扎花圈、寿衣、纸钱的表面都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那是阴气,白事店有阴气很正常。做殡葬生意的铺子每天跟**纸钱打交道,阴气积攒得比别人多再正常不过了。黄小念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整间店铺都泛着阴气。
最浓的地方在柜台下面那片区域,灰白色雾气到了那儿就收束起来,像水流进了下水道口,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黄小念盯着柜台底下看,但那片阴影太深了,灵眼也看不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灵眼,把目光重新放到老头身上。老头正跟陈康说话,很客气:“我是真不记得了。三位顾客……年纪多大?长什么样?我店里每天来买寿衣买纸钱的人不少,有的生前就来定棺材了,来来回回好几趟,我也记不全。再说了,人死了家里人来置办东西,谁家会留名留姓呢?”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说话滴水不漏,把不知道三个字包装得比蜜糖还滑。陈康试着换了个角度:“那最近这条街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比如夜里听见响动、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老头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做我们这行的,哪有不沾这些的?初一十五烧金纸的动静大得很,你说响动,天天有。不干净的东西嘛——”他干笑了两声,“死人的东西,多少都有点不正常,我们干了一辈子,早习惯了。”
陈康又绕了几句,问铺子里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有没有可疑的物件被送来,老头每一个问题都答得圆滑,每一个答案都带他原地兜圈子。聊了快二十分钟,除了“我不记得我不知道一切正常”之外,什么都没问出来。
陈康看了一眼手机,结束了对话:“行,那我们先走了。后续社里可能还要来问话,您配合一下。”
“配合配合,一定配合。”老头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门框底下目送两人离开,惨白的脸上笑容挂得纹丝不动。
黄小念走在前头,已经跨过了门槛。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他无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余光扫过柜台底部的黑暗缝隙时,他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看见了什么东西飞快地缩了回去。
一道漆黑的像是手一样的东西,五根细长的手指,收回去的速度极快。从柜台底下缩进去,消失在更深处的地面阴影里。
黄小念的心脏猛地提起来,他再定睛去看时,什么都没有了。老头还站在门口冲他笑,白炽灯泡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眯缝眼后面的目光看不出喜怒。
“怎么了?”陈康在前面喊他。
黄小念转回头:“……没事。”
他跟上陈康的脚步,两人沿着殡葬街往外走。走出去十几步了,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柜台底下有东西。”
陈康的脚步没有停,但声音压低了几度:“什么东西?”
“像是一只手,抽得很快,没看清。”
走出巷口拐上大路了,陈康才开口:“我们先走。”
“不查了?”
“查,但这家别打草惊蛇。”陈康把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记着就行,现在在人家地盘上,动手不合适。”
黄小念点头,他没回头看,身后的老头慢慢收起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