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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守藏宗的米缸,是温清棠亲手掀开的。她掀盖之前,许小满还蹲在灶前小声祈祷,盼着里头至少还能多藏一碗。结果盖子一开,缸底只剩薄薄一层,连锅巴都快攒不出来。
温清棠盯着缸底看了两息,转身就去翻账。
“今天不借,明天全宗只能喝菜汤。”
许小满立刻纠正:“也可能是盐水。”
“你若愿意,我今晚就先给你试试。”许小满瞬间闭嘴。
于是午后未过,易序秋便被温清棠拎着下了山,许小满抱着账册跟在后头,三人一前一后往回灯镇去。回灯镇是守藏宗山口下唯一成气候的活人聚处。
镇子不大,街也不宽,房檐却一间挨一间,像全靠彼此挤着才能在边荒风口里站住。
最显眼的是镇口那座高灯棚,棚顶挂着一圈旧灯,白天看着灰扑扑的,到了夜里却能把进镇、送骨、抬伤、借宿的人都照出个影子来。灯棚口旁边,便是安骨棚。
说是棚,其实更像一排半敞着的木屋,屋里常年备着热水、旧布、粗香和几副简易担架。凡是从山道抬下来的人,不管是活是死,总要先在这里停一停。
边关的烟火气和死人气,往往就是这么挨在一起过日子的。三人刚到镇口,还没进灯棚,便先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身影抱着半卷旧布从棚后窜出来,跑到一半看见他们,立刻刹住脚,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易师兄!”是周小炭。
这孩子比上回见时又瘦了点,袖口却仍扎得很利索,像生怕衣摆碍事。他抱着布卷站稳后,先看温清棠,再看许小满,最后老老实实朝三人都点了头。
“温师姐,许师姐。”
许小满立刻得意:“你怎么先叫易师兄?”
周小炭很诚实:“因为他走最前头。”
许小满被噎了一下,转头去看易序秋,结果发现后者居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像很认同这套说法,顿时更气了:“你们俩都不是好东西。”
周小炭愣了一下,不确定这算不算骂。
温清棠懒得理他们,直接问:“米铺那边今天开着没?”
“开着。”周小炭赶紧回神,“柳婶上午还在念,说守藏宗这回再不下山,她都要怀疑你们是不是改吃雪了。”
许小满小声道:“也差不多了。”
周小炭听见,表情居然一点也不意外,只低声说了句:“我这儿还攒了点干面,等会儿给你们送上去。”
他说这话时太自然,自然得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许小满反倒先不自在了:“你自己都不够吃,还送什么送。”
周小炭挠了挠头:“我少吃一顿又饿不死。”
易序秋没接这句客气话,只把周小炭抱着的干面推回去一半。
“你少吃一顿,账上也得记。”他说,“记你替守藏宗垫了半袋,等山上有粮,先还你。”
周小炭急道:“我又不是要你们还。”
温清棠在旁边把那半袋面重新扎紧,语气淡淡:“不还,才叫你以后不敢再帮。人情也得留回头路。”
易序秋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年纪不大,说这话时却没有一点逞强的意思,像只是把边关上大家都懂的道理平平说出来。活人先撑着。撑不住,后头什么都没有。
一行人进镇后,先去了柳婶的米铺。说是米铺,其实就是两间打通的旧木屋,前头摆米袋,后头堆灯油、粗布和御寒炭。柳婶人还没从柜后出来,声音就先到了。
“我就说今儿风顺,原来是你们终于肯露面了。”
她掀帘出来时,手上还抓着算珠。见着温清棠,她先上下打量一遍,又去看易序秋和许小满,最后目光精准地落到那本账册上。
“行吧,看来是来借,不是来买。”
温清棠神色半点不虚:“能买我也不来你这儿了。”
柳婶笑骂:“你这丫头借粮还借得理直气壮。”
“因为您会借。”
“会借也不是白借。”
“记账。”
“上回的账都没平。”
“下回送骨路开了,先拿脚夫分成抵一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旧账和新粮压成几行短数。周小炭搬了个小凳蹲柜边,随时准备递绳递布。易序秋没插嘴,只接过账册,翻到最新一页。
柳婶瞥见,乐了:“你也要算?”
“要。”易序秋道,“您上回记多了两斤粗粮。”
柳婶瞪他一眼,到底笑出声来:“行,守藏宗这账房命是真没白给你。”
到最后,三袋粗米,一袋糙面,两小罐灯油,外加一包已经快过季的干菜,被记进了账册。柳婶嘴上嫌他们穷,最后却还是多塞了半袋碎米。
“这不是借,是我看你们灶上可怜。”她一边绑口一边道,“回头真宽裕了再还。”
温清棠没推,只郑重道了声谢。这声谢比平日轻,也比平日真。从米铺出来后,周小炭帮着扛了最轻的一袋面,几人顺路去灯棚口歇脚。
安骨棚里刚送进来两个冻伤脚夫,石阿驮正在里头帮忙生火,许灰叔则蹲在棚外钉担架脚。
石阿驮替其中一人重缠脚腕时,顺手把炭盆往门槛内挪了半尺。他说自己年轻时跟过一个老巡边人,那老人最忌讳灯贴门放,还说沉沙那边留灯,从来不只是给活人照路。许小满问他沉沙在哪儿,他却摇头,只道那是老人喝醉后漏出来的旧话,自己也没真去过。
看见守藏宗几人过来,众人招呼声不断,却都带着一种边关人特有的分寸感。那分寸感很难说清,像是亲近,却又不缠。信得过,却也知道各人都有各人的难活。
周小炭把面袋放下,去给棚里的冻伤脚夫递水。那两个脚夫一看就是从外路刚赶回来的,手背裂得发青,鞋面还结着硬冰。
周小炭动作熟得很,先递热水,再递干布,连“别喝太急,容易吐”这种话都说得利索。
许小满看着看着,忽然低声道:“他比我还像在安骨棚长大的。”
“他本来就是。”温清棠道。
易序秋站在灯棚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圈白日不亮的旧灯。风里隐约能听见山口绳扣拍木的细响,也能听见镇里人说话、叫卖、骂孩子的声音。那些动静混在一起,很寻常,也很活。
可就在这片寻常里,周小炭从棚后绕回来时,神色却明显不太对。
他先看了一眼左右,才压低声音道:“易师兄,昨晚后半夜,镇口来过一支商队。”
“商队?”易序秋转头看他。
“嗯。”周小炭点点头,“有车,有包货,还带了两匹驮兽。按规矩,夜里外路来人都要先在灯棚口留名、验伤、验秽,再决定是进镇还是去安骨棚歇着。可他们不肯。”
温清棠的脸色先沉下来:“不肯留名?”
“也不肯进棚。”周小炭道,“只说路过,问了问北边山线就走。可他们身上有股味,我说不上来,不像赶远路的人身上的汗味,倒像……像铁锈泡过雨。”
易序秋耳后那缕旧响轻轻一叩。易序秋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周小炭见他神色变了,声音压得更低:“我本来以为是自己闻错了,可那两匹驮兽也怪,一路都不肯靠近棚灯,像怕光。”
许小满立刻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今早先去帮人抬伤了。”
周小炭有点急:“我刚想上山找你们,你们就下来了。”
灯棚口一下静了。连方才还在棚里骂脚夫不长记性的石阿驮,都不知何时往这边看了一眼。边关地方,商队不算稀奇。可不肯留名、不肯近灯、身上还带着不对味的商队,就很难叫人放心。
易序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灯棚口门槛边的积雪。雪被人踩过,又补了一层薄霜,若不细看,看不出什么。可他指尖刚压下去,耳中那缕烬声便极轻地动了动。那不是示警,更像在提醒。
“他们走哪边了?”周小炭立刻指向镇北偏西的一条窄道:“没往官道去,绕的是旧驮道。”
易序秋站起身,把账册往许小满怀里一塞:“你和温师姐先把粮送回山。”
许小满愣住:“你呢?”
“去看看痕。”
温清棠皱眉:“你一个人去?”
“先看,不追远。”易序秋道,“有不对我就回。”
他答得很稳,稳得让人一时找不出反驳口。温清棠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只将一小包药粉塞进他掌心。
“闻到不对,先撒在衣袖上。若连这都压不住,就别逞。”
易序秋点头收下。
周小炭已经把那条旧驮道的方位、拐角和容易**的几处矮墙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一句:“灯还没全灭,他们若真走得不远,雪上应该还有印。”
这孩子说得很实,眼里却还是藏不住一点紧。
易序秋拍了拍他肩:“做得对。”
就这一句,周小炭原本紧着的背脊竟真的松下去一点。灯棚外的风又起来了。易序秋顺着镇北方向望过去,只见旧驮道在雪里拐了个弯,很快便没进一片灰白山影里。那地方看着很静。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多半不会静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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