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第二天虞小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亮色,像是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院子,连梧桐树叶子的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右小臂。
衣袖下面那两条银白色的细线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表面,第一条已经彻底稳定了,颜色微微泛白,像一道陈年的细疤;第二条稍微淡一些,边缘还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银色晕光,像是还没完全定形。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第二条线的位置,温度和昨晚一样,微微发暖,没有变冷也没有变热,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段很细的、持续散发热量的丝线。
她放下衣袖,穿上外衣,推**门走到了院子里。
天井里的青砖地面被夜露浸得深了一块浅一块,梧桐叶子上也挂着一层细小均匀的水珠,风吹过来时叶面轻轻抖一下,水珠就滚落下去,无声地渗进砖缝里。
厨房那边有淡淡的柴火烟味飘过来,灶膛刚点起来不久,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浅灰色的,又细又直,像是被人用刀裁过一样笔直地升上去。
虞小满沿着回廊往厨房方向走过去。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阿青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
柴是劈好的细松木段,每一截大约拇指粗细,长短齐整,堆在灶台旁边的柴筐里,像一捆被仔细拣选过的旧铅笔。
阿青的动作很轻很稳,添柴的时候不发出多余的响声,火烧起来之后她用火钳拨了拨炭堆的位置,让火势更均匀一些,然后把一只砂锅端上灶台,锅里已经有了大半锅清水,水面平静无波。
虞小满在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阿青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偏过头来,看到虞小满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火钳站了起来,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水面被风吹过时起了一下皱就恢复了平整,但虞小满注意到她的眼睛在笑完之后往旁边移开了,没有和她对视超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虞小满走进厨房,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拿起一根柴火段在手里转了一下看了看:“你今天起得真早。”
阿青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下头,然后用手比划了几个手势——先是指了指灶台上的砂锅,又指了指虞小满,然后做了一个端碗喝汤的动作,意思是“我给你煮了粥”。
虞小满看懂了她要表达的内容,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靠着灶台的边沿坐着,目光自然地落在阿青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大约一寸长,颜色已经褪成淡白色,边缘平滑,像是被什么细薄的东西划过之后愈合了很久的痕迹,不是最近留下的。
那道疤的位置很巧,恰好在她右手腕的尺侧缘——如果一个人被人从背后按住手、用刀尖抵着动脉逼迫她做某件事,刀刃划破皮肤的位置就会留下这种形状和方向的伤疤。
虞小满没有盯着那道疤看太久,只是视线自然地从她手腕上滑过去,然后接过了阿青递来的一碗米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彻底化开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香很纯,没有多余的调味,只有一股刚煮好的粮食特有的清甜。
她喝完了小半碗之后,把碗放在膝盖上,看了看阿青。
阿青正蹲在灶台另一边择一把青菜,手指灵巧地掐去老叶和根须,把干净的菜叶码在旁边的竹筛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遍一样的熟练。
虞小满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阿青,你以前在御膳房当差过吗?”
阿青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看对方的动作,几乎不会发现她的食指在掐断一根菜茎时多用了半拍的时间。
她没有抬头,继续择菜,但择菜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像是手上在做一个动作而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虞小满没有追问,只是捧着那碗粥又喝了一口,安静地等。
过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功夫,阿青放下了手里的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在厨房的地砖上慢慢写了两个字。
她写得很用力,指尖刮过砖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怕虞小满看不清楚她写的是什么。
虞小满低头看那两个字。
“御膳。”
和她预想的一样。
阿青写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抬头,而是继续用指尖在砖面上写了另外一行字,笔画比刚才更慢、更慎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要不要写出来。
“三年前。所有人。都死了。”
虞小满的呼吸浅了一度。
她低下头,看着阿青继续在地上写字,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深灰色的砖面上,笔画交错的痕迹清清楚楚地留在灰尘和潮气之间。
“我跑了。”
阿青写完这三个字之后,手指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写。
她直起身来,重新蹲回灶台前面,把手拢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灶膛里那丛已经烧得平稳了的火苗上,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高了一些,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情绪。
虞小满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在灶台边上,也蹲下来,在阿青旁边蹲着,和她并排看着灶膛里的火。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过手来,轻轻握了一下虞小满的手腕。
她的手掌微凉,握得不重,像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旧帕子,展开,帕子里面裹着一片干枯的、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的褐色叶片,她把它递给虞小满。
虞小满接过那片枯叶,捏在指间翻转着看了看。
叶片已经干透到几乎酥脆的程度,边缘卷曲碎裂,只有中间一小截还保留着叶脉的骨架——那骨架的排列方式不是普通树木的叶脉,呈现出一种对称的羽状结构,叶脉两侧的细脉近乎平行,间距均匀。
她在法医学植物学基础课程里见过这种叶脉结构的**。
九毒草的叶片干燥后就是这样的形态。
虞小满把那片枯叶轻轻放回阿青的掌心里,阿青把它重新裹好收进口袋,然后抬手指了指御膳房的方向,又指了指地下,然后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然后分开的动作——像是某样东西被打开又合上。
她的手势结合刚才写在砖面上的字和那片九毒草枯叶,虞小满大概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阿青在御膳房当差时见过那种草,三年前出了事,她跑了,活了下来。
虞小满蹲在她旁边,侧过头看着阿青的侧脸——她的下颌收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细线,眼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没有再追问阿青细节。
她知道有些话不是说不出口,是还没到能说的时机。
她站起来,把空碗端到水缸边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转过身来对阿青说:“谢谢你。”
阿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担心、犹豫、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可不可以信任。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些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筛里,又开始了手里的活计,像刚才那段写在砖面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虞小满走出厨房,在回廊里站了片刻,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裹着露水和泥的气味,把她脸上残留的那一层灶火烘出来的热气吹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阿青握过的那一小片手腕皮肤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凉触感,像一枚浅淡的指印印在皮肤表面,正慢慢消失。
她把手收进袖口里,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厢房。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把刚才阿青在地上写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
“御膳。三年前。所有人。都死了。我跑了。”
三年前御膳房出过事,而且不是一般的事,大到让整个御膳房被清洗了一轮,只有极少数人像阿青这样逃了出来。
而阿青跑出来之后没有离开京城,而是隐姓埋名进了贺兰衍的王府当哑仆——这说明她不是随意逃亡,她在找一个能庇护她、又能让她接近某些地方的身份。
她藏在王府里,等什么。
虞小满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阿青知道九毒草的样子、知道御膳房出过事、还活着且逃了出来。
她知道的比她刚才在地上写出来的多得多。
但今天她不打算再撬了。
她在等阿青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推开门走进了屋里,把窗台上那本暗蓝色封皮的册子拿起来翻了一页,继续看着先帝最后那一年的雪蛤羹记录。
但她翻页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小部分还在想着地砖上那一行用指尖写出来的字,笔画很浅,像芦苇划过水面留下的一道痕迹,很快就会消失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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