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诗曰:
荒滩分银辞旧伴,枪心欲赴募营关。
三年瘴泽平凶兽,一舍孤灯待君还。
萧定渊回到破窑时,谷金瑶正蹲在窑外的溪边洗衣裳。顾妈妈坐在门口剥一簸箕干豆荚,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乡间小曲。听见脚步声响,顾妈妈抬头望了一眼:“回来了?今儿比平日早了些。”
萧定渊没有答话。他走到溪边,蹲在谷金瑶身旁,把那只沉甸甸的布囊放在她膝盖上。
谷金瑶手里的衣服停在水中,低头看着那只布囊。她解开系绳,看见里面的白银时,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
“哪来的?”她问。
“卫烈。我从前结拜的兄弟,今日在滩涂上遇着了。”萧定渊把卫烈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一字不漏——募兵、伐荒、人皇的圣旨、东境的战事、卫烈分他的一半积蓄。“他说让我拿这钱安顿家里,然后跟他一起去寒渊乡的募兵大营。他说……他说咱们这身本事,不能一辈子埋在这滩涂里。”
谷金瑶把布囊系好,搁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从冰凉的溪水里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可萧定渊看见了。
“你——”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谷金瑶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快三个月了。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分心。”
萧定渊蹲在那儿,蹲得腿都麻了。他看着谷金瑶被溪水冻得通红的手指,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其实还看不太出来,可他知道那是真的。那里有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你要去,就去。”谷金瑶打断了他,声音平而稳,“三娘姐跟我说过,男人有男人的路要走。你不能一辈子留在这破窑里射瘴*养我们娘仨。你该去的地方是沙场,不是滩涂。”
萧定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你怀了孩子——”
“正因为怀了孩子,你才更该去。”谷金瑶抬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难道想让这孩子以后也像你一样,被自己伯父赶出家门、风雪天饿着肚子讨饭?你难道想让他在寒渊乡做一辈子的穷猎户?”
她的指尖很冷,可萧定渊觉得那触感像一团火烙在脸上。
“你去。打出个名堂来,让那些曾经看轻你的人——包括我爹——都好好瞧瞧。我谷金瑶选的男人,不是窝囊废。”
萧定渊看着她。看她被溪水冻得发红的鼻尖、看她那双依旧带着几分旧日闺秀清丽的眉眼、看她嘴角那道倔强的弧线。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硬。
“好。”他说,“我去。但我不会去太久。最多三年,我回来接你和孩子。”
“三年。”谷金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等你三年。三年后你若回不来——”
她顿住了,没有说完。萧定渊替她接了下去:“三年后我若回不来,你带着孩子改嫁便是。”
谷金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火气:“谁要改嫁!你少胡说八道!”
萧定渊被她拍得往后一缩,嘴角却弯了起来。两个人蹲在溪边,一个满脸是灰的猎户,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洗衣女,就那样对着彼此笑了出来。笑得顾妈妈坐在门口剥着豆荚直摇头——年轻人啊,苦日子还长着,笑什么笑呢。
可顾妈妈自己也笑了。
那一整日,破窑里比往常更忙。
顾妈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还算完整的旧青布衫,在灯下细细缝补了下摆和袖口。谷金瑶把那双刚做好的粗布鞋垫塞进萧定渊的行囊里,想了想又加了一双——怕他走远路换不过来。萧定渊坐在角落磨他那把兽骨短刀,磨一会儿便抬眼看看两人忙碌的身影,想把这一刻刻在脑子里带走。
到了傍晚,萧定渊把卫烈给的那一百五十两白银分了两份:七十两交给顾妈妈管着,留作日常花销;八十两用油纸包好,埋在了窑角一块活动的石头下面。
“这些是备用的。”他蹲在地上夯实石缝,抬头看向谷金瑶,“万一我不在的时候有急用,就让顾妈妈取出来。别舍不得花,你和孩子要紧。”
谷金瑶站在一旁看着他埋银子,嘴唇抿得很紧,一句话没说。
入夜后,顾妈妈早早便窝进她那一角干草铺里睡了。窑中只剩火堆将熄未熄的余光和两个并肩坐在草铺上的人。
谷金瑶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萧定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窑顶漏进来的月光,那束光细细的一线,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想了。若是个女儿,便叫随心安,小字随心,愿她一生随心自在,不必受那些规矩拘束。若是个男孩——”
他顿了顿:“叫萧山戈,小字镇山。盼望他长大以后也练枪,像**一样守**、镇荒泽。”
谷金瑶低声念了一遍“随心安萧山戈”,嘴角弯了弯:“都好。可你还没教我认这两个字怎么写呢。”
“等我回来教你。”萧定渊侧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道还没完全消掉的旧指印照得淡淡的,像一片褪色的花瓣。“到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笔一画,不偷懒。”
谷金瑶把脸偏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轻声说:“行。那你记着。”
“记着呢。”
两人并排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谷金瑶侧过身,面朝萧定渊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稳而均匀。她忽然觉得,哪怕他真的三年不回来,只要这个呼吸声还在她记忆里,她就能撑下去。
“定渊。”她喊他名字。
“嗯?”
“你到了大营,别太拼。别为了那些功劳不要命。我和孩子等着你回来,不是等一块牌位。”
萧定渊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我知道。”
又过了很久,谷金瑶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像是睡着了。萧定渊没有动。他睁着眼睛望着窑顶的裂缝,把那些裂缝的形状一条一条记进脑子里。第一道像一杆斜着劈下来的枪,第二道像一道裂开的闪电,第三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蛰伏的蛟龙。
他记着这些。记着溪水的声响、干草的清香、身边那个人的体温。他要带着这些东西走,走到寒渊乡去,走到募兵大营去,走到那片她将来或许能亲眼看见的远方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起身。谷金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可他知道她没醒。他站在窑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束月光落在她散落在干草上的黑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他转身走进了晨雾。
走到半路时,他遇见了温承善。温承善挑着担子早早出门送货,看见萧定渊背着行囊、腰悬短刀、肩挎兽骨长弓的模样,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担子走上前来:“兄弟,你这是……要走?”
“去寒渊乡,投镇荒募兵大营。”萧定渊站住脚步,“承哥,我正要去酒肆找你辞行。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你放心。”温承善不等他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我跟三娘隔三差五会去看望弟妹。柴米油盐、日常琐碎,我们替你盯着。你只管放心去。”
萧定渊躬身长长一揖:“哥嫂大恩,定渊有生之年必报。”
“报什么报,自家兄弟。”温承善把他拉起来,从担子一角摸出半块还温热的杂粮饼子塞进他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萧定渊攥着那块饼子,又作了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温承善还站在路中间,挑着担子目送他。晨雾把他那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立在田埂上的老榆树。
萧定渊加快脚步,朝汪氏继母家的方向赶去。卫烈在那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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