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谢昊推开了院门。铁刀插在背后的布带里，刀柄硌着肩胛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清菡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浅，像一截正在缓慢燃烧的烛芯。门轴没响，他把门轻轻合上了。
陈桥站在院门外的槐树底下。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头发是干的，衣裳穿得齐整，像是已经站了一阵了。他把包袱递过来：“饼。”谢昊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陈桥没有看他：“赵婶会帮忙煎药，我跟她讲好了。”谢昊点了点头。没有说谢。陈桥也不等他谢。
走出两步，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铁刀磨着肩胛骨，硬邦邦的。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柴劈好了。够用一阵子。”谢昊没有回头，放慢了半拍步子，然后继续走。
出了镇口回头看了一眼，苍溪镇缩成一小块灰褐色的补丁，趴在两山之间的洼地里。烟囱还没有冒烟。翻过两道山梁，路面变窄，碎石硌着靴底。走了两个多时辰，脚掌发酸。干河谷在前面等着他，河床的石头被**得光滑，在日头下泛着白花花的反光，像碎瓷片散了一地。
他在河心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饼咬了一口。死面烙的，硬，嚼起来腮帮子发酸。嚼了两下，左手边不远，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后面有动静。很小，像什么在拱。
没有出声，也没有拔刀。石头后面伸出来一只爪子，黑的，肉垫深褐色，湿漉漉的。爪子往前扒了两下，拽出来半条鱼，鱼还在甩尾巴。接着钻出来一个脑袋——狗崽，黑毛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嘴上沾着鱼鳞，两只眼睛油黑发亮，正盯着他手里的饼。
一人一狗对视了三息。狗崽把鱼拖出来搁在石头上，低头啃了一口，抬头：“饼分一半。”谢昊没动。“饼，分一半。”狗崽用爪子拍了拍鱼身，“爷拿鱼跟你换。”
谢昊把饼放在膝盖上：“你什么东西？爷是狗。你看不出来？狗不会说话。那是你没见过。”狗崽低头又啃了一口鱼，含含糊糊的，“你胸口那团热东西也挺少见，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吗？”
谢昊的手指在刀柄上蜷了一下：“我看不见你说的东西。你眼皮长脸上的，又不长胸口上。”狗崽把鱼啃完，骨头吐在一边，摇摇晃晃站起来，打了个趔趄。它也就两个巴掌大，瘦得肋条能数出来。踩着湿石头蹦到谢昊坐的那块大石头上，凑近他胸口，鼻尖抽了抽：“嗯，还在。没灭。”
谢昊低头看着它。“那是什么？热的。”狗崽仰起头，黑眼珠里映着他的脸，“你身上别的地方都是凉的，就那里热。像炉膛底下一粒没熄的炭。”
谢昊没有接话。后山那几次——热流涌上来，铁刀发烫，炭火在命轮深处呼吸——这些事他谁都没说过。“你见过？爷见识多。”狗崽扭头看向河谷西边的方向，竖了竖耳朵。“西边有什么？有你要的东西。但那旁边住了个不太客气的家伙。”
谢昊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搁在石头上。狗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你就不怕爷骗你？你骗我什么？连鱼都啃不干净，瘦成这样。”狗崽龇了龇牙，低头叼起那块饼，费劲嚼了两口，哽着脖子咽下去。“算你识相。”狗崽蹲坐下，尾巴卷过来搭在前爪上，“往西走，大约再两个时辰。一窝火灵草，长在崖壁上，旁边盘了一条赤鳞蟒。那蛇占着灵草当床睡，草快开了，你赶得上。”
“你要什么？跟你混。吃住你管，有架你打，爷负责给你指路。你要是死了爷就换人，你要是活着，爷看心情。”谢昊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你叫什么？”狗崽偏头想了想，河谷里的风吹过来，水面皱了一下。它低下头，用爪子拍了拍石头缝里的一粒黑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掉进浅水里，沉到底。“爷没什么名字，你随便叫。黑爷。”狗崽耳朵支了一下，又耷拉回去，“行。爷准了。”
谢昊站起来，把剩下半块饼收进怀里。铁刀在背后发出一声轻响。黑爷叼着啃剩的饼跳下石头，四只爪子踩在河滩碎卵石上，啪嗒啪嗒跟在后面。走出去十几步它忽然停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河谷来路空空荡荡，只有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没人看见那一瞬间它眼里的光——暗金色的，像地底深处埋在灰烬里的余火，闪了闪就灭了。
“快点。”谢昊在前面喊了一声。黑爷把饼吞下去，小跑着跟上来。“急什么，那蛇又跑不了。万一跑了呢？跑了爷再给你找别的。”黑爷尾巴翘了翘，“你这人不太贪，还成。”
西边的山影压过来，河谷越来越窄。谢昊踩着一块块石头往前走，脚边跟着一条黑狗，阳光把两道影子拉长在石壁上。峡谷入口像一张竖着裂开的嘴，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灵草被晒热的清苦味道。黑爷跑在前面几步，又停下来等。等他走近了才继续跑，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