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看热闹的闲人尽数散去,空荡荡的大院落里只剩寥寥数人。
红竹村里正王铁环视一圈在场族人,面色沉敛,沉声开口吩咐。
“你们都先出去。让人去往后山砍伐竹木,多削竹矛、竹刺,尽数囤积起来,以备御敌急用。”
在场红竹村村民纷纷应声听命,三三两两结伴退出议事大院。
不过片刻光景,方才还人声嘈杂的院子彻底安静下来,空旷寂寥。院中仅剩下红竹村里正、其子王宇轩,还有方才当众硬怼李大山的泼辣妇人三人。
王铁抬步上前,径直走到苏念、苏晚姐妹二人身前。方才议事时的凝重严肃尽数褪去,神色温和坦诚,放缓了语气开口。
“说来仓促,一直未曾自报家门。在下王铁,是红竹村现任里正。身侧这少年,是我独子王宇轩,身旁这位妇人,是内子赵知意。”
话音刚落,性子直率热络的赵知意立刻上前,半点不见生分。
她一手轻轻牵住苏晚,一手握住苏念的手腕,眼底满是真切的喜爱,语气亲昵热忱。
“这两个小姑娘长得也太周正了,眉眼干净,气质又好,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这般突如其来的热情亲近,来得太过直白热切。
素来清冷疏离、不惯与人亲近的苏念,还有性子腼腆软糯、极易害羞的苏晚,双双身子一僵,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尴尬得无所适从。
赵知意压根没察觉两人的局促,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王宇轩,笑着打趣,语气直白又热络。
“这是我家不成器的小子,人品踏实、性子安稳,靠谱得很。你们姐妹二人要是看得上,随便相中哪个,都能做我王家的儿媳。”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苏晚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她张了张嘴,半天不知该如何回应,垂着眸慌乱不已,完全不知该如何接下这突兀的提亲话语。苏念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浅淡冷意,唇角微抿,姐妹二人齐齐怔住,彻底不知所措。
一旁的王宇轩更是耳根爆红,又羞又窘,心底却藏着几分窃喜,只能压低声音无奈唤了一句:“娘!”
王铁看得满脸尴尬,连忙轻咳两声,出声制止自家夫人,堪堪化解这满室的怪异氛围。
“好了,别满口胡言乱语了。”
他正色看向苏家姐妹,彻底回归正事,神色郑重:“我特意留下二位姑娘,是有御敌要事,想与你们细细商议。”
赵知意撇了撇嘴,低头小声嘀咕,满心都是惋惜:“哪里是胡话,这般乖巧好看的姑娘,能做我儿媳,分明是我家小子占便宜。”
一侧静静站着的潘建宝,将全程闹剧尽收眼底,眼底掠过几分戏谑与无奈。
他心底暗自腹诽:这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倒是彻底把他这个人给忘得一干二净。
“二位姑娘,请落座细说。”王铁抬手示意一旁干净的木桌空位。
苏晚顺势上前落座,潘建宝自然随行,稳稳挨着苏晚身侧坐下。
直到这时,王铁才后知后觉看清桌边还坐着一个人,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这位是?”
不等苏念代为介绍,潘建宝已然率先抬眸,神色从容笃定,抬手轻轻搭在苏晚肩头,宣示意味拉满,语气平缓有力。
“我叫潘建宝,是她的夫君。”
苏晚脸颊羞意更浓,红得欲滴,却乖乖坐着,没有半分反驳。
她心底清楚,两人早已定下婚约,他这般自称,并无不妥。
赵知意闻言双目骤然睁大,满脸错愕,脱口而出:“夫君?你们竟已经成婚了?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王铁无奈再度干咳两声,压下夫人的感慨,强行拉回正题,看向神色沉静的苏念,正色发问。
“苏姑娘,依照你方才的计策行事,两村全力配合御敌,胜算究竟有几分?”
苏念眉心浅浅一蹙,快速在心底权衡利弊,思虑周全之后,沉稳作答。
“若是两村全员同心协力,无人私藏私心、避战退缩,有七成胜算。”
“七成么……”
王铁指尖轻叩桌面,低声沉吟,反复权衡着其中利弊,神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恰逢此时,潘建宝微微俯身,温热气息轻轻贴在苏晚耳畔,压低嗓音轻问:“方才我看你神色不对,像是有话憋着没说。”
苏晚身子骤然一紧,心头慌乱,连忙轻轻摇头,用气音慌张回绝:“我、我没有,你别乱说。”
可潘建宝全然不顾她的阻拦,陡然微微抬高音量,清朗的声音直接打断苏念与王铁的交谈。
“我娘子有话要说。”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沉静,王铁、苏念二人齐齐侧目,所有目光瞬间落在局促不安的苏晚身上。
苏晚心慌意乱,连忙转头瞪向身侧的男人,眼底满是无措与娇嗔。
潘建宝垂眸看着她,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蛊惑:“加油,娘子,大胆说就好。”
苏晚怔怔望着他,心底虽不懂他口中“加油”的意思,却莫名多了几分底气。她咬了咬唇,怯生生开口。
“我、我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王铁见状,连忙放缓神色,语气温和安抚:“今**就是议事商讨,不分对错,你只管说出心中所想便可。”
苏念也侧目看向自家姐姐,清冷眉眼柔和几分,轻声附和:“没错大姐,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得了两人的宽慰,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羞涩怯懦,褪去满身软糯,语气笃定出声。
“依我看,我们此番御敌,胜算恐怕会很低,恐怕连五成都难有。”
此话落地,满室瞬间死寂。
王铁瞳孔微微一缩,满脸诧异,下意识开口:“很低?连五成都没有?姑娘此言,是否太过悲观了?”
一旁的赵知意也面露惊色,忍不住惊呼:“是啊!我们两村人数远超匪寇,布下的陷阱又这般周密,怎么会连五成胜算都没有?”
转瞬之间,苏晚脸上所有的羞涩、局促、软糯尽数褪去。
她眉眼沉静清冷,神色理智通透,全然褪去了往日的柔弱模样,条理清晰地逐一剖析局势,字字切中要害。
“二妹妹的计策布局周密,攻守兼备,的确是绝佳的御敌之法。只是二妹谋划之时,漏掉了两个最致命的变数。”
王铁身子骤然前倾,神色凝重到了极点,沉声追问:“是哪两个因素?”
“其一,近些年山匪下山劫掠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多,人数逐年暴涨,早已不是往年的小股匪寇。”
苏晚语气平稳,却字字惊心,彻底戳破暗藏的危机。
“而且今年山匪早早便放出风声,此番下山,不止要劫掠粮草,还要强行掳走村中女子,勒令我们两村提前备好。”
“这就足以说明,今年下山的匪众人数,必然远超往年。再加上山寨有掳女的噱头,一众匪寇定会争相下山,人人争先,心气、战力、凶悍程度,都远胜从前。”
“今年的山匪,更凶残、更贪婪,也更不顾人命。”
听罢这番话,王铁面色彻底阴沉,眉心死死蹙起,心底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那第二个因素呢?”他嗓音干涩,急声追问。
“其二。”
苏晚目光清亮,冷静剖析最致命的死局。
“二妹妹笃定山匪会依照往年习性,拆分两队,分赴两村劫掠。可匪寇本就蛮横贪婪、毫无章法,人心更是叵测难料。”
“若是今年他们不拆分兵力,全员集结一处,合力猛攻其中一个村落,村内防守压力会直接翻倍。我们提前布好的陷阱、设防布局,根本不足以抵挡全员匪寇的冲击,御敌难度成倍暴涨。”
一番话说完,院内彻底陷入死寂,连风掠过院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王铁浑身脱力一般,重重靠在椅背上,面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嗓音沙哑颓废,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
“这般说来……难道就没有别的破局之法了吗?”
“就算我们侥幸打赢这一仗,必定死伤惨重,村落元气大伤,根本撑不住往后的日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