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连线录制安排在次日上午。
江澈到现场的时候，看到场地中央摆着两排面对面的单人沙发。
节目组在沙发之间的地面上贴了浅蓝色的定位标识。
每位嘉宾的座位背后竖着一块名字牌，正对着摄像机的方向。
江澈的位置在最左边，夏燃的位置在正中间靠右。
许傲的位置在夏燃的对面。
江澈在坐下之前看了一眼那个排位。
中间、靠右、正对许傲。
他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系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澈哥，今天你只需要在监控室看就行。”导演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你的搭档被分到许傲那边去了——抽签结果。”
江澈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用正常的力度握住了杯壁。
“好。”
他端着那杯水走进监控室。
房间不大，一块落地屏幕占满整面墙，分成六个分屏画面。
中间那个画面正对着夏燃的座位。
夏燃坐在浅蓝色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不高，露出一截锁骨上方的皮肤。
许傲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两个人的距离比正常社交距离近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江澈在监控屏幕前面坐下来，把那杯水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他的视线落在中间那个画面上。
节目组的设计很明确，心动连线是一个“互问互答”的环节，一方向另一方**，被问者必须在五秒内作答。
第一轮是许傲问夏燃。
许傲靠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皮革表面。
“夏燃——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主动追过一个人？”
夏燃的手指在膝盖上并拢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如果遇到喜欢的，你会追吗？”
夏燃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着许傲。
“遇到再说。”
江澈在监控屏幕前面坐着。
他的右手——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端起了桌面上的那杯水。
瓶盖已经被他拧到最紧，但他的手指还在持续地、反复地***瓶盖的边缘。
第二轮是夏燃问许傲。
“你有没有在合作里对搭档产生过超过工作关系的想法？”
许傲笑了一声：“有啊。谁会没有呢。”
“那你通常怎么处理？”
许傲侧了一下头，像是思考，但他的目光在转回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摄像机的方向。
“看情况。如果对方也有意思，就试试。如果没有——就撤。”
夏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比平时浅了一度。
“那你怎么判断对方有没有意思？”
“看她看我的时候——”许傲停顿了半秒，然后目光穿过屏幕的边界，像在看向某个不在场的人，“眼睛会不会多停一秒。”
江澈的右手在那句话落地的同时，把矿泉水瓶从桌面上拿了起来。
瓶身已经被他的掌心温度捂得有些发烫。
他没有喝。
他只是握着。
第三轮，许傲继续问夏燃。
“夏燃，你接下《心动72小时》这档综艺——是为了谁？”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直接。
直接到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都停顿了一瞬。
夏燃坐在沙发上，背没有靠向靠背，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依然并拢放在膝盖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为了一个我想认识的人。”
“谁？”
“你下一个问题。”
许傲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的身体往夏燃的方向又倾了一点。
那个角度让他的肩线几乎与夏燃的肩线平行。
从江澈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轮廓在画面里几乎重叠了三分之一。
江澈的手在桌面上放下来。
他的手指按在矿泉水瓶的瓶身上，把那个已经被拧紧的塑料瓶身压出了一个浅白色的凹痕。
塑料变形的声音在安静的监控室里几乎没有被注意到。
许傲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夏燃旁边。
他弯下腰，凑近夏燃的耳朵，嘴唇几乎贴上夏燃的耳廓。
那个动作从侧面来看，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一句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
江澈看不清许傲说了什么。
监控室的收音系统捕捉不到那个距离的声音。
他只看到夏燃的右肩——在许傲凑近的那一瞬间——微微向内侧收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认识夏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意义。
但江澈看到了。
他知道那个动作是“被冒犯到但没有当场拉开距离”的本能反应。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回头看他：“**师？”
“我出去一下。”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墙壁上的涂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整。
他的步伐比正常快，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是连续的、没有间隔的节奏。
他绕过走廊转角，走进录制棚的大门。
“录播暂停一下。”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进去的时候，棚内的所有人都转了过来。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正要把手伸向麦克风开关，被他打断了。
许傲还站在夏燃旁边，嘴唇离开耳廓的位置大约三秒。
夏燃坐在那里没有动，但江澈看到他的右肩——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从“收”的状态恢复了。
江澈走进场地中央，站在夏燃面前，背对着许傲和所有摄像机。
他没有看许傲。
他低头看着夏燃：“跟我过来一下。有段对戏要确认。”
夏燃抬头看他。
那两秒里，夏燃的眼睛像是先接收了一下“出现了”这个信号，然后才处理了“对戏”那两个字。
“好。”
他站起来，跟在江澈身后走出录制棚。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监控室门口，走到休息室前面。
江澈推开门。
夏燃跟着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锁舌滑入槽口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休息室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户外午后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灰色地砖上切出几条细长的光带。
江澈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夏燃。
他站了大约三秒，才转过身来。
“他刚才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夏燃靠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但江澈能看到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绷了一些。
“问我的手机号。”
“然后呢。”
“我说节目组有群。”
“然后呢。”
“他说以后私下联系。”
江澈的右手指尖在身侧收了收。
那个收拢的动作很轻，像在握一个没有形体的东西。
“你给他了？”
“没有。”
江澈的指尖松开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涌进来，照在他外套的肩线上，在灰砖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明亮的矩形。
“澈哥。”夏燃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距离比刚才近了一步，“你刚才站在监控室看到的，不是我让他凑过来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江澈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夏燃，能看到窗外停车场边缘那排枯黄了的树。
“澈哥。”
夏燃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门边缩短到房间中央，缩短到江澈能听到他呼吸声的位置。
“你刚才冲进来的时候，说的是‘对戏要确认’。但你进门之后没有跟我说一句对戏的事。”
江澈转过身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
午后的光从窗口落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灰砖地面上形成一个夹角。
“你说得对。”
江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他没有用“我在工作我在履行合约”来覆盖那句话。
他说“你说得对”，然后停了。
夏燃站在那道光带的边缘。
他的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那你是在吃醋，还是在维护你的‘合约资产’？”
江澈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带在那道问题面前振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在监控室里捏矿泉水瓶时留下的浅白色压痕，正在缓慢消退。
“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重新面向窗户。
窗外，风把停车场边那排树的枯枝吹得微微晃动。
午后的光在移动，一个光斑从地面的一格地砖慢慢移到了下一格。
他听到夏燃的脚步声在身后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
他听到门被打开了，又合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跟来时的节奏一样，没有变快，没有变慢。
江澈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
午后的光在他脚边缓慢移动，像一个看不见的钟表正在用亮度丈量时间。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它被窗框切成了一个不完整的轮廓，左半边的肩膀被斜光照亮了边缘。
过了大约两分钟，江澈转身离开休息室。
他经过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时，门虚掩着。
他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个动作——一个人的侧影正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右手举起来，在镜面上画了一笔。
江澈的脚步停下来。
他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
他隔着门缝看到夏燃站在洗手台前面，右手食指正在镜面上写字。
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确认自己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是正确的。
夏燃写完那一个字之后，收回手，看了一眼镜子。
他的表情在那个角度看不太清，但江澈看到他侧脸的线条从“绷紧”变成了“放松”。
然后夏燃伸手，用掌心把那个字擦掉了。
镜面被掌心的皮肤抹过之后，留下一片模糊的水渍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微光。
夏燃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推门出来。
他看到江澈站在门口。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澈哥。”
“你写了什么。”
夏燃的手还在滴着水。
他把手**口袋里，用口袋内衬的布料擦干手指。
“一个我很长时间没用过的字。”
“什么字。”
夏燃站在走廊里，看着江澈，看了大约两秒。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决定——说还是不说——然后把那个决定收进了口袋里。
“你猜。”
他从江澈身边走过去。
江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夏燃的背影穿过走廊尽头的光，拐弯，消失。
然后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站在镜子前面。
镜面上还剩下一片模糊的水痕，是夏燃掌心擦过之后留下的残迹。
江澈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那片水痕在慢慢变干，边缘开始收缩，中间部分的水汽正在一层一层消退。
他在那片正在消失的痕迹里——辨认出了一些东西。
那个字的轮廓，在掌心的擦拭下变得模糊，但它的结构仍然能够被读出来。
江澈读出了那个字。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片正在变干的水痕，没有伸手去碰。
他读到的那个字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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