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厩的木梁断了两根,第三根悬着,像垂死的脊椎,还在微微晃。**味混着马粪和焦油,呛得人喉咙发紧。崔铁衣趴在地上,左耳只剩半截,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染黑了半边麻布。他没喊,也没动,只用右手死死攥着那截断弩的铜簧,指节发白,像攥着自己最后的命。
韩昭推门进来时,风卷着灰烬扑了他一脸。他没捂脸,也没皱眉,只是把手里那罐盐水搁在朽木堆上,罐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盐粒。他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泥地上——是改良引信的结构图,线条细密,标注了**填装的三处孔位,还画了三个小圆圈,意思是“隔层防潮”。
崔铁衣没看图。他抬头,眼珠浑浊,血丝爬满巩膜,嘴唇裂开,渗着血沫。“大人若真为祖宗,”他声音像砂纸磨铁,“便该知此物若现世,满门抄斩。”
韩昭没答。他伸手,把盐水罐往崔铁衣面前推了半寸。罐底磕在泥里,溅起一星泥点,沾上崔铁衣的衣襟。
沉默。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图纸一角,纸边卷起,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字——“引信延时三息,可避火油反噬”。
崔铁衣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三次,没咽下去。他忽然抬起没断的那只手,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在泥里,发出闷响。血混着土,糊了半张脸。
“……我爹,是赵衡赐的刀。”他哑着说,“他死前说,这刀能护国,也能**。我改了弩,是想护人。”
韩昭站起身,没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门轴锈了,推时发出吱呀一声,像棺材板被撬开。他停在门框下,背对着崔铁衣,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我若真是祖宗,便该让你活着看见它改变天下。”
门关上了。风还在吹,图纸被吹得翻了一页,露出背面另一行字——“试射三次,若无炸膛,明日申时,带弩去西坡”。
崔铁衣没动。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蘸了血,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圆里,点了一个点。
那是白雀的鸟语密码——水源标记。
夜深,风停了。雪又开始下,细密无声。
沈烬带人围了马厩,没点火把,只让亲兵提了三盏油灯,悬在三根断梁下。灯光昏黄,照着满地碎木、焦土、半截铜簧,和一具趴着的**。
没人说话。
沈烬站在最前,铁甲上沾着雪,肩头结了薄霜。他没看**,也没看那些弩机残骸。他抬手,示意身后士兵。
四人抬出一具草席裹的尸身,轻轻放在马厩外的雪地上。沈烬蹲下,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上。披风是黑铁色,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半块干硬的肉干——和韩昭昨夜踩进泥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对亲兵说:“抬走。”
没人问抬去哪儿。
没人问死的是谁。
没人问弩从哪来。
沈烬转身,走向营帐。他走得很慢,铁甲吱呀,像拖着一口棺材。走到第三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马厩。
火光映着他左眉那道疤,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次日清晨,军中多了一支弩队。
十二人,无甲,只穿灰布短袄,腰间挂一具短弩,弩身漆黑,无铭文,无纹饰。他们不列阵,不喊号,只在晨练时蹲在西坡松林后,对着靶子,一箭一箭地射。
没人问弩是谁造的。
没人问谁教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祖宗亲授”。
军中传言:祖宗昨夜托梦,说“火器非妖,乃天赐之刃,藏于土,发于心”。
有人信,有人笑,有人夜里偷偷在帐中烧香。
谢云霓站在城楼,手里攥着一封密信。信是青鳞暗卫送来的,字迹潦草:“崔铁衣死于试弩,火器已毁,祖宗之术,恐为虚妄。”
她盯着信,指甲掐进掌心,却没皱眉。
她身后,黑衣人低声:“大人,是否要……再试一次?”
谢云霓没答。她转身,走向内室,从暗格里取出一盏茶。茶是御赐龙井,今年头茬,叶底还浮着一点青鳞纹——那是她昨夜亲手画的。
她把茶盏放在案上,轻轻一推,茶水晃了晃,纹路散开,像一条游动的蛇。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还是前朝女官时,曾在宫中见过一具火器残骸。那东西,和崔铁衣的弩,一模一样。
那时,赵衡说:“此物若现,天下必乱。”
她当时笑,说:“乱世,本就是人自己造的。”
现在,她看着茶盏,忽然问:“你说……祖宗,会不会也是人造的?”
黑衣人没答。
她没等答案,转身走了。
傍晚,韩昭在帐中磨炭笔。炭笔是白雀给的,削得极细,笔尖还沾着一点朱砂——是昨夜她从信鸽腿上刮下来的。
他没画阵图,没写密文,只是用炭笔,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圆里,点了一个点。
白雀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死鸽。鸽子脖颈断了,翅膀内侧,朱砂画着三个斜线,中间夹着两个圆点。
她没说话,只是把鸽子放在桌上,抬头看韩昭。
韩昭没看她。他继续画,画完,用袖子擦掉。
他起身,走到帐角,从行囊里取出一枚铜片——那是他从现代带出的军用芯片,月光下,它微微发烫。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白雀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却清晰得像刀划过冰面:
“……他们,要杀你。”
韩昭的手顿住了。
芯片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颗将熄的星。
帐外,风又起了。
吹动门帘,露出一角雪地。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马厩通向营外,脚印很深,像拖着什么重物。
脚印尽头,是一棵枯树。
树上,绑着三只信鸽。
羽翅内侧,朱砂未干。
画的是——
“祖宗非神,乃异世之魂,可灭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