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可以从传导机制的角度来看。”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大宗商品价格对A股的影响不是单一的涨跌对应,至少有三条传导链。
第一条是成本端——上游原材料涨价会压缩中游制造业的利润,这个刚才说到了。
第二条是通胀预期——商品价格持续上涨会改变市场对货币**的预期,间接影响估值中枢。
第三条是跨境资本流动——中国是大宗商品进口国,资源品价格波动会影响贸易顺差,进而影响汇率预期和外资配置。”
她说完,组员们都安静了。
格子衫男生张了张嘴:“那个……第三条能再说一遍吗?”
韩栀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立刻收敛,笑了笑说:
“其实我也不太懂,之前在财经新闻上看过类似的分析,就记住了一些。大家觉得哪条靠谱,就用哪条吧,我配合。”
最终,小组推了一个大三的学长上去发言。
韩栀坐在下面,暗暗松了口气。这样就对了。
她只是给小组提供了一个思路框架,没有站上台,没有出风头。
其他人只会觉得她记性好,不会觉得她太强。
接下来几组陆续发言,话题从“大学生如何入门理财”到“如何看待A股的散户化特征”,水平参差不齐。
最后发言的是一个叫谢瀚的大二学长,大三,经管学院。
他站起来的时候,韩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名字她记得。
上一世,几年后海城会**一家叫“瀚海资本”的私募基金。
创始人是海城大学出身,年纪轻轻就杀进了当年的私募排行榜前十。就是这个谢瀚。
他今天的发言已经显出了日后的锋芒,语速不紧不慢,逻辑清晰,对市场情绪的理解超出了一个大三学生的水平。
在座的新生未必能听出他的分量,但韩栀可以。
社团活动结束后,韩栀没有急着走。
她等大多数人离开后,才收拾东西起身。
在走廊里,她看见了谢瀚,正靠在窗边和一个同学说话。
韩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没有搭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
谢瀚也点了点头回礼。
不是时候。现在认识,只会变成“社团里点头之交的学姐学妹”,然后被遗忘。
她需要的不是这种关系。
她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对方记住她能力的机会。
这些人脉,她要一个一个织。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心里盘算着后续的计划。
江海特纸的公告最迟月底出,到时候她手上会有足够的资金完成梧桐巷的全款付清,还剩下不少。
下一阶段,该考虑怎么让钱流动起来了。正想着,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前面那位同学,请留步。”
韩栀停下脚步,回头。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锐利。
韩栀认出了他。
周秉儒。海城大学金融系最资深的老教授,博士生导师。
更重要的是——他是国内证券研究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曾经担任过***顾问,带出过好几个后来叱咤风云的基金经理。
她收回思绪,微微欠身:“老师好。”
周秉儒走到她面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叫什么名字?”
“韩栀。”
“哪个系的?”
“金融系,大一。”
“大一。”周秉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韩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刚才交上去的测试卷。
“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周秉儒问。
“……是。”
“基础题全对。填空题只错了一个——ROE和市盈率的关系你写的是‘正相关’,这个答法不准确。
但你之后的简答题里又用到了杜邦分析法的核心逻辑,那个分析里你对ROE的理解是对的,比填空题准确得多。”
周秉儒说完,推了推眼镜,“你觉得,一个真正懂杜邦分析的人,会在填空题里犯那种低级错误吗?”
韩栀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没想到社团会把测试卷拿给教授看,更没想到这位教授会仔细到这种程度,把填空题和简答题交叉比对。
“可能是我记混了。”她说,声音还算平稳。
“记混了?”周秉儒笑了一声,不是嘲讽,而是猎手发现猎物时那种兴致盎然的笑。
“好,那我不考你卷子上的题。我问你一个你卷子上没写的东西——你所在的小组刚才讨论大宗商品话题。
你发言的时候用了‘估值中枢’这个词。这个词不在任何一本大学金融基础教材里。
本科生教材用的是‘合理估值区间’,‘估值中枢’是业界宏观对冲策略里才会用的专业术语。你是从哪儿学的?”
韩栀沉默了。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她知道藏不住了。这个人在金融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分析师比她吃过的饭还多。
在他面前藏拙,就像一个初中生在大学数学教授面前装不会解二元一次方程——装得越努力,破绽越多。
“家里长辈偶尔会聊到。”她说。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韩远山确实偶尔会聊到——只不过聊的频率是每天,深度是董事会级别。
周秉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教室风扇转动的声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也缓了许多:
“好。你的底细,我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海大尊重每一个学生的隐私。”
他顿了顿,然后问:“你每周几有空?”
韩栀微微一怔。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明显到她不敢相信。
“周二周四下午都没课。”她如实回答。
“周秉儒教授,每周四下午在经管楼402有一个投资研究小组,只对研究生及以上学历开放。”
他把卷子折好放回口袋,声音平淡得像在宣读一则通知,
“下周四下午两点,小组有一个内部研讨会,讨论新能源产业链的估值逻辑。你来旁听。如果听得懂,就留下来。”
韩栀看着他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是一个真正懂金融的大家,他看过多少天才不知道,但他一眼就认出她不是普通学生。
他没有追问她的秘密,没有要求她坦白**。他只是给了她一扇门。
“谢谢老师。”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别急着谢我。这间教室不好进。”周秉儒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茶。
“能坐得住、跟得上、不出丑,才算你的本事。下周见。”
他说完转身走了。灰色夹克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消失。
韩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她想起来了,前世上他的课,他有一次在课堂上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收过一个让我真正满意的关门弟子。我带出来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能接我的衣钵。”
他说这话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在刷手机。
只有少数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
那时候她也在刷手机,正在给那个骗子发消息,问他晚上去哪吃饭。
现在她站在走廊里,想抽前世那个自己一巴掌。没关系,欠的账,这一世补上。
从二教出来,天已经黑了。
韩栀没有直接回宿舍,她绕到操场,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坐了很久。
晚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九月底微凉的秋意。
宿舍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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