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一世,她在海城听过一个传闻——申城沈家,百年望族,低调到了骨子里。
沈家的女儿,从小被要求在任何场合都要低调形事。
韩栀看着沈知意端着餐盘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四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四人桌坐下。
林瑶坐下第一件事是拿湿纸巾擦了三遍桌面,擦了桌沿,连桌角都没放过。
擦完之后她用筷子挑起一撮米饭,闻了闻,说:“这食堂的饭也太糙了,回头我在外面订餐,你们一起啊。”
沈知意没有接话,安静地剥着一只虾。
她剥虾的手法很娴熟——去头、剥壳、挑虾线,整**作干净利落,虾壳完整地落在盘子里,手上没有沾一滴汤汁。
吉雅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正埋头大口扒饭,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这食堂的羊肉不行,改天我给你们做手把肉,我从家里带了风干的。”
“手把肉?”林瑶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就是用白水煮羊肉,放盐,别的什么都不放。蘸韭菜花酱吃。”
吉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草原上的羊吃的是野葱野蒜,肉自带香味。你们城里人没吃过。”
林瑶的表情在“好厉害”和“这玩意儿能吃吗”之间反复横跳。
韩栀笑了一声,低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食堂的***偏甜,和上一世的味道一模一样。
上一世她嫌弃这个味道太腻,这一世她吃得很认真。
吃饭间,林瑶放下筷子,擦擦嘴,忽然开口:
“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咱们**商学院有个叫沈知行的,长得巨帅。据说是苏城来的,家里开公司的,高中就是校草。”
韩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继续夹菜。
沈知意说:“不认识。”
吉雅说:“男的?会骑马吗?”
林瑶翻了个白眼:“吉雅,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骑马扯上关系?”
“不会骑马算什么帅哥。”吉雅理直气壮。
韩栀看了吉雅一眼,忽然觉得这个草原姑娘说得真对。
不会骑马算什么帅哥。不会真心算什么爱情。不会出现在你穷困潦倒时的人,算什么朋友。
吃完饭,四人去校园超市买了些日用品。
韩栀选了一支最便宜的洗面奶和一包棉签,结账时收银台旁边摆着成排的网红零食。
林瑶把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沈知意只买了一个暖水壶和一包茶叶,吉雅拎着一袋苹果和一桶方便面,说泡面是熬夜打游戏的标配。
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
海城大学的夜晚比白天更有生气,操场上有人在夜跑,长椅上坐着几对腻歪的情侣,社团招新的海报贴满了公告栏。
韩栀在公告栏前停下来,扫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海报。
舞蹈社、辩论队、创业协会、证券投资社。
上一世她报名了舞蹈社——不是因为喜欢跳舞,是因为舞蹈社的服装最贵。
她穿着定制舞裙去面试,被录取后第一件事就是请全社团吃饭。
然后她退了社,因为练舞太累。
这一世,她只报了一个社团。
海城大学证券投资社。
“你报这个?”林瑶凑过来看,表情像看见了外星人。
“这社团可无聊了,天天研究股票看K线,女生去这种社团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就这个。”韩栀把社团招新表折好放进包里,“我想学点东西。”
林瑶还想说什么,沈知意在她身后淡淡开口:“林瑶,你先回去,我陪韩栀在操场走两圈。”
韩栀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操场边上,路灯把跑道照得半明半暗。
晚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你是江南哪里的?”沈知意问。
“小地方。”韩栀用同样的回答。
“你不像小地方的。”
“哪看出来的?”。
“你包里那个烟灰色的购物袋,是恒隆三楼那家意大利牌子。他们家从不做广告,只在上海和北京有店,海城是第三家。小地方来的人,不会知道这家店。”
韩栀沉默片刻,笑了:“沈同学,你观察得很仔细。”
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表情被明暗交错的灯光切割得有些模糊。
她摘下那副无框眼镜,露出一双极有穿透力的眼睛。
“我观察你,是因为你不像林瑶。”她说,“林瑶把什么都写在身上,你不写。不写的人,要么是没什么可写的,要么是写了太多不能给人看的。”
韩栀也停下来了,没有回答。
“你不用告诉我。”沈知意把眼镜重新戴上,“我只是想说——这个宿舍里,不止你一个人在装普通人。”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侧头说了一句:“林瑶人不坏,就是嘴碎。吉雅是真的单纯,不要利用她。”
“我知道。我就是一个来上大学的”
“那就好。”
沈知意走远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宿舍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
一个本地炫富二代,一个大族低调小姐,一个草原姑娘。还有一个她。
韩栀没有急着回宿舍。她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
苏暮云一小时前发来一张图片,是那件墨绿色真丝衬衫的胚样,领口内侧用淡金色的丝线绣了一枚小小的梧桐叶。
针脚细密,叶片脉络清晰,像一片真的叶子落在了衣领上。
她回了一句“很好看”,又加了一句“谢谢苏姨”。
苏暮云没回。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了。
韩栀刚要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周望潮。
“小韩,今天开学了吧?宿舍怎么样?室友还好相处吗?”
很正常的问候。韩栀回:“挺好的,室友都不错。”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又停了。
然后又是一阵正在输入。终于,消息发过来了。
“贺明远跟你们宋校长是老相识,我跟他提过一句。不是什么特殊照顾,就是万一有什么事,学校里有人能帮你一把。你别多想。”
韩栀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
她的室友,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室友——不是蝴蝶效应,是人为。
是有人在开学前就给海城大学校长打过招呼,把她安排进了这间宿舍。
而这个“有人”是谁,周望潮已经不打自招了。
不,不只是周望潮。
能劳动海城大学校长亲自安排宿舍,光凭周望潮一个人的面子不够。
贺明远是商人,和校长有交情是正常的。但贺明远加上周望潮,再加上顾望——这三个人,分量刚刚好。
韩栀靠在长椅上,望着操场上夜跑的人影。那些人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她应该生气的。她不喜欢被安排。但奇怪的是,她没觉得被冒犯。
这三个人安排她进这间宿舍,不是因为她是韩家大小姐——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们这么做,只是因为她在棋盘上赢了贺明远,谈吐吸引了顾望,在素履衣裳的院子里真诚到了苏暮云。
他们是在投资。投资一个看着顺眼、棋艺不错、有眼光的年轻人,仅此而已。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韩栀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宿舍楼走去。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看见证券投资社的招新海报被风吹得卷起一角。
海报上印着一句话:“看懂数字,就看懂了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