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门彻底敞开,浓重的寒气裹着一股陈旧胭脂混着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黑暗里缓步走出一个女人。她身着一身褪色暗红斜襟布衫,裙摆长及脚踝,遮住双脚,落地无声。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前,密密麻麻遮没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下颌,和指尖斑驳脱落的大红丹蔻。
她右手腕系着一截毛躁掉色的红绳,像是被人生生扯断过。而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正缠着一缕乌黑柔软的发丝——长度、质感,和沈听妄鬓边落下的碎发分毫不差。
正是方才她按向地面落发时,被怨念扯断的那一缕。
秦岚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脊背贴住冰冷的墙面,心脏狂跳。老匠人说的没错,这第二位客人,果然是冲着沈听妄来的。她心底竟悄悄松了口气——只要目标不是自己,多凶险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落下:
第二位午夜来客已入店。
副本任务更新:为来客梳理长发,直至发梢齐整。
基础规则补充:梳发过程中,不可断发,不可窥面,不可问询来客姓名。
三条规则,字字都是陷阱。
沈听妄站在原地没动,视野里的灰色禁忌线疯狂拧成一股黑绳,密密麻麻的文字砸进眼底:
高危禁忌:此客为剃头铺百年积怨所化,专猎破局之人。
断发一根,折寿十年;断发三根,魂飞魄散。
发中缠有历代破局者残魂,撩开发丝,万魂噬身。
隐性死规:她的发丝与你魂魄相连。她疼,你同受。
沈听妄指尖微麻。
她破了镜灵,等于捅破了副本维持百年的猎杀逻辑,副本自然会派出更凶的怨念,专门掐灭她这个“变数”。连惩罚都精准绑定了魂魄,连投机取巧的余地都没有。
“这梳发我真做不来。”秦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示弱,“我手笨,平时梳自己头发都经常断,肯定会坏事。你刚才连镜灵都能解决,肯定比我稳妥。”
话说得漂亮,本质就是把所有风险全推到她身上,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沈听妄没回头,也没戳破。副本里人心本就如此,她早有预料。
一旁伫立的老匠人忽然动了。他枯瘦的手从布褂下拿出一把老旧桃木梳,梳齿泛黄发黑,缝隙里卡着几根干枯的旧发,递向沈听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沈听妄伸手接过。
桃木梳刚碰到指尖,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头顶。脑海里骤然闪过零碎的画面——百年前的剃头铺,同样昏黄的灯光,同样的铜镜,一个红衣女人被人按在剃头椅上,长发被硬生生扯断,惨叫着被推进了镜面深处。
画面碎得极快。
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记忆空缺。她愣了一瞬,忽然想不起母亲生前给自己梳头发时,手掌的温度了。那段模糊的、带着皂角香的回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窥规眼的反噬啃掉了。
“发什么呆?快开始啊!”秦岚见她不动,忍不住低声催促,生怕拖久了触怒阴客,连累自己。
沈听妄压下心头的涩意,缓步走到女人身后。
乌黑长发铺了满背,触手冰凉,像攥着一把浸在寒潭里的丝线,冷得指节发疼。发丝间缠了无数细小的结,密密麻麻,藏着数不清的残念。她握着桃木梳,从最下方的发梢开始,一点点往上顺。
铺内死寂,只剩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秦岚站在斜后方,目光死死盯着沈听妄的背影,指尖无意识蜷缩。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长:只要她悄悄伸手,扯断一根头发,沈听妄就会触发禁忌,当场魂飞魄散。到时候阴客的怒气或许会随着破局者的死消散,自己就能安安稳稳撑到天亮。
牺牲一个人,换自己活。
上一个副本里,她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尖离那片乌黑的长发只剩半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红衣女人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着朽木:
“你和她们不一样。”
秦岚猛地收手,心脏骤停,生怕被阴客察觉自己的小动作。
沈听妄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哪里不一样。”
“她们都怕镜子。”女人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你敢杀镜子里的东西。”
梳齿刚好卡进一个死结里。沈听妄指尖微顿,没敢用力。她能清晰感觉到,发丝那头连着一缕极重的怨念,稍一用力,就会崩断。
“你知道这里死过多少像你一样聪明的人吗?”女人继续说,声音轻飘飘的,“他们都以为自己能破局,能逃出去。”
“最后都变成了地上的头发,镜子里的影子。”
话音落下,发丝里的死结骤然收紧。
沈听妄眉心一蹙,太阳穴突突直跳。魂魄相连的禁忌生效——那股被拉扯的剧痛,顺着发丝直接劈进她的神魂里,像有人在硬生生扯她的头皮。
她咬着牙,指尖轻轻捻住打结的发丝,一点点、极慢地拆解。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秦岚在后面看得清楚,心里的算计又冒了出来。现在正是沈听妄最分心的时候,只要轻轻一扯……
她刚要抬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面铜镜。
灰蒙蒙的镜面里,不知何时映出了红衣女人的背影。可诡异的是,镜中的女人,缓缓转过了头。
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秦岚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
秦岚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到了嘴边的惊呼死死咽回肚子里,再也不敢有半分小动作。
这边,沈听妄终于拆开了那个死结。
梳齿继续往下,顺到发尾最深处时,她指尖忽然触到一点硬物。
拨开表层发丝,一枚残缺的银色梅花扣露了出来。银饰发黑氧化,只剩半片花瓣,边缘带着断裂的痕迹,样式古旧。
沈听妄呼吸骤然一滞。
她贴身的领口处,挂着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枚一模一样的、只剩另外半片的梅花银扣。
从小母亲就告诉她,这半片银扣是家传的,另一半早就遗失了。
怎么会在这个百年前的阴客头发里?
还没等她细想,手中的桃木梳忽然猛地一卡。
最末端的一根发丝被梳齿勾住,崩得笔直,纤维已经微微开裂,眼看就要断。
与此同时,红衣女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苍白的手指搭上自己额前的发丝,动作缓慢,像是要一点点撩开,露出藏在下面的脸。
断发危机与窥面死局,同时逼到了眼前。
沈听妄脊背瞬间绷紧。
视野里,灰色的禁忌文字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断发倒计时:三秒。
窥面预警:即刻触发万魂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