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梧桐巷十七号藏在江州南郊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巷子窄得只够一辆电动车通过,两侧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藤,砖缝里长着青苔。林轩从巷口走进去,数着门牌号走到十七号门口,停住了。
那扇木门是暗红色的,漆面已经起了皮,边缘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赵记古玩”四个字,墨色已经褪了大半,笔画边缘洇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店内不大,光线偏暗,几排旧木架靠墙摆放,架子上散落着几件落满灰的瓷器、几本旧书和几枚看不清年号的铜钱。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旧衬衫的老人,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拇指沿着壶沿缓慢地转动着。
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林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转他的壶:“店里不卖东西。”
林轩没有走过去,站在门内侧的光线交界处:“我不买东西。我来问一个人——姓赵,以前在规划局工作,二十多年前签过东区那块地的批文。”
老人手里的紫砂壶在掌心里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你问的是赵副局长。退休三年了,住在北郊,不在我这儿。你来错地方了。”
林轩没有动:“我来找的是当年换批文的那个中间人。他开了一家古玩店,在南郊梧桐巷十七号。他不卖东西,只是坐在店里喝茶。那批文原件在他手上压了二十多年,现在应该还在。”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林轩脸上停留了更长时间,好似在完成一次扫描:“你长得像一个人。”他没有说像谁,林轩也没有追问。老人把紫砂壶放在柜台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旧钥匙,打开身后那排木架最下层的一只老式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纸张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氧化层,就像存放了很多年。里面夹着一份对折的文件,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裂。
林轩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展开。是一份批文的原件——签发日期、签发单位、项目名称、地块编号、签字栏——所有信息都和那本账本上第17页的记录一致。但签字栏上方的“发件单位”一栏被改过。原件的打印体写的是“江州东区开发办”,被人用蓝墨水钢笔在“开发办”三个字上面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了“规划局”三个字。笔画的走向和力度与老会计给他看过的那份档案备注栏里的字一致——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把文件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这份批文的原件,在账本记录的资金流水之前就已经被人改了。当初改批文的人,事后被安排了一个谁都不会去查的职位——南郊梧桐巷口的古玩店老板,不需要接待客人,不需要交税,只需要坐在店里喝茶。”
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拇指沿着紫砂壶的沿边继续慢慢转着:“当年的批文换完之后,隔了不到一个月,东区那两块地的所有权就转到了萧家名下——不是直接转的,先经过了一个小公司的账,名字已经注销了。你父亲在那之前几天出的事。两份档案的处理间隔比我原先记录的要短得多。”他的声音在“你父亲”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他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时长很短,不到一分钟。通话之后他就走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林轩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电话是从哪打来的?”
老人说:“从萧家老宅的座机。”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转他手里的紫砂壶,拇指沿着壶沿以相同的速度移动着。
林轩在店里站了片刻,转身推开门走到巷子里。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和白天的余热混合的气息,在他站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凉意,然后散开。他没有回头看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夜枭的确认消息在二十分钟后到了:“古玩店老板的身份确认了。当年规划局的档案***,批文替换之后被调到了南郊这一带,挂了个古玩店的壳子。那把钥匙是他自己的,没有交给过任何人。他等了你二十多年,不是为了还你一份批文。”林轩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梧桐巷走回主路方向。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路灯正在逐一亮起的街道,光晕在他前方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正在扩展的暖色亮区。风还在吹着,在他走过路灯下的时候,那道光的边缘在他的脚踝处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标记,然后随着他的移动重新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