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听筒里电流杂音持续了十几秒。
姜泊把额头从有机玻璃上抬起来。玻璃上那块白雾慢慢缩成一小圈,最后剩个模糊的印子。
“他说了什么。”
“谁。”
“赵建国。趴井口喊我的时候。”
姜橙右手在台面上摊开。掌心纹路里还嵌着泵房铁梯的铁锈,洗了三天没洗掉。
“喊你吃饭。他说姜经理,白菜馅饺子,再不吃凉了。”
姜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别人替自己记得某件事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动法。
“他包饺子很难吃。皮太厚,馅太咸。”他把听筒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但每周都包。每周四。他说周四是他徒弟的忌日——**。包了五年。”
“你吃了没。”
“吃了。每次都说咸。他每次都说下回少放盐。下回还是咸。”姜泊松开听筒线,线弹回去,在有机玻璃上轻轻撞了一下。“他知道盐放多了。他是故意的——咸就能多喝水。泵房里自来水不要钱。”
姜橙把打火机从台面上拿起来。拇指按在砂轮上,轻轻拨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在探视室的日光灯下不太显眼。
“你搅红水的时候他在上面修水管。你知道他在。他知道你在。你们俩隔着井口说话——但谁都没提契约。”
“没提。”姜泊靠着铁椅背,“他跟你说原因了没。”
“说了。他说他欠你一条命。你替他签契约,代价是你自己付。他觉得那是欠你的。”
姜泊没说话。探视室隔壁的女人挂了电话,站起来抱着孩子走了。铁椅子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没欠我。”姜泊的声音很轻,“他欠的是**。**把铁皮棚地契给了他,他把地契留给陈秀梅。这叫不欠——这叫还完了。但他觉得还不够。他觉得**是他耽误的。”
“你也觉得。”
姜泊把听筒换回右手。手指在听筒线上来回搓。
“我搅了五年红水。每天晚上池子里浮起来的那半截身子——是他的。我搅水的时候能看见他工装上印的‘盛世物业’四个字。看见一次,就想起来一次——他替**送鲫鱼。**没了。你签了主契约。爸替你挡死。我一个人在泵房里。”他顿了一下,“五年够长。长到能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代价不是系统算的。代价是自己认的。”姜泊把听筒贴紧耳朵,“赵建国认了五年饺子。我认了五年红水。你认了五年失忆。爸认了一条命。四个人认了四种代价——系统从头到尾没逼过任何人。”
姜橙把打火机攥在手里。塑料壳被手汗浸得发滑。探视室的日光灯管旧了,镇流器嗡嗡响,和维修部那根灯管一个频率。
“笔记本最后一页你写的什么。”
姜泊抬眼。
“爸在407替你签的那行字。代价是:我替你死了。你在笔记本上写——这是我欠他的。”姜橙把打火机放在台面上,“我看了。你欠他的不是他替你死。是你觉得你没拦住他。”
姜泊的手在听筒上紧了一下。
“你在407门口坐了一夜。不敢进去。知道爸死了。你说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恨你。”姜橙说,“我不会。”
听筒里电流声突然大了,像是线路被人碰了一下。几秒后又恢复正常。
“你怎么知道笔记本里写的什么。”姜泊问。
“我在维修部看的。你锁在八号柜里。跟录像带一起。”姜橙说,“你那页写得很用力。钢笔把纸戳了三个洞。和赵建国写信一样。”
姜泊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在囚服裤子上擦了擦。探视室温度不高,但他手心有汗。
“爸出事那天晚上。”他开口,“你在公寓里躺着。什么都不记得。我去407拿东西。爸倒在椅子上。桌上摊着十二份资产转让——他签完了。我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还睁着。我想他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然后我看见他桌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别让小橙知道’。”
“你没听他的。”
“没听。我把纸条撕了。”姜泊的声音压到很低,“如果你五年后不知道,我就继续搅红水。搅到你知道为止。”
姜橙把台面上的打火机往前推了推。塑料壳滑过金属台面,停在有机玻璃前面。
“我在地下二层看了录像带。妈最后一天卖鱼。她收摊的时候邓建国跑过来送蛋糕——你生日也是那天。她给你也买了一把康乃馨。”他把打火机翻过来,底部贴纸翘起的边缘朝上,“爸装了摄像头。他拍了四年。录像带标签上写了日期——从妈进菜市场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盘都标了。”
姜泊盯着那个打火机。
“你不知道。”
“不知道。”姜橙说,“他装在鱼摊上方的雨棚支架上。摄像头藏在防水罩里。邓建国知道——他是唯一知道的人。他帮爸换过电池。”
姜泊把听筒放下。搁在台面上。隔了几秒重新拿起来。指节还是白的。
“八号柜里还有几盘录像带。”
“十二盘。我用播放器看了第一盘。1995年3月7日。妈第一次进菜市场。早上六点。爸在镜头后面——他在录像带里录了段话。”姜橙从内侧口袋掏出手机,点开语音备忘录。他把手机贴在听筒上。
播放键按下。
录音质量很差,五年前的播放器外放再被手机录下来,声音变了形。但还能听出来——姜远洲的声音。沉的,稳的,每一句说完都有个很短的停顿。
“阿珍。今天是1995年3月7号。你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你不知道我装了摄像头。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你剖鱼的样子很利索。比我们公司那帮管道工强。小泊今天上小学。小橙三岁——刚会拿筷子。你要是哪天看到这盘带子,别嫌我啰嗦。我就是想记下来——咱们家是从这里开始的。”
录音结束。探视室安静了。
姜泊把听筒压在耳朵上。他闭上了眼。眼皮很薄,能看见眼球在动。过了很久他把听筒放下来。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声音不像是说出来的,像是喉咙自己发出的气音,“他办公室在407。我天天在楼下维修部。我们俩五年说的话加起来——没这盘录像带多。”
姜橙把手机收回内侧口袋。
“八号柜里剩下的十一盘。我带不走。播放器电池是你换的。我放回去了——柜子没锁。钥匙在陈秀梅那儿。”他站起来。探视时间快到了,女警在门口看了一眼。“你出来之后自己去看。十二盘。磨了五年。够你看一阵。”
姜泊抬起头。颧骨凸出的位置在日光灯下投出很深的阴影。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姜橙把打火机从台面上拿起来。塞回裤兜。
“你自首的时候说了十一份冒签——没说第十二份是你替我签的。第十二份是主契约。代偿系统的发布者——我在补口供的时候认了。你的罪轻了。”他转身往门口走,“路敏说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会轻。你坐不了五年。”
姜泊在有机玻璃后面站起来。铁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了一声。
“小橙。”
姜橙停在门口。
“泵房里赵建国说的最后一句话。”姜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有机玻璃有点发闷,“不是喊我吃饭。是他说——姜经理,告诉你弟。**给的地契我留在铁皮棚墙上了。用镜子夹着。让他去拿。”
姜橙站了两秒。推门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亮得晃眼。女警在登记窗口后面翻表格。他走过去,在探视登记表上签了字。笔迹很轻,那个“姜”字最后一撇拖得比平时长。
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太阳已经西斜了。灰墙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柏油路上。路敏的车停在路对面,卡罗拉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白气。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路敏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
“探视怎么样。”
“还行。”姜橙系上安全带,“他说赵建国留了东西。铁皮棚墙上镜子后面。”
路敏挂挡。卡罗拉拐出看守所门前那条窄路。后视镜里灰墙慢慢变小。收音机里播着下午四点的新闻——盛世集团合同**案今天移送检察院。路敏伸手关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暖气吹在前挡风玻璃上,外面冷,玻璃边角起了雾。
姜橙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
“陈秀梅。铁皮棚墙上那面镜子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