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他爷爷走后,走廊里传来王护士推着药盘的声音,纸杯在药盘里轻轻碰撞、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刚刚又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还是老样子,一头有些发黑。后来,我妈已经把折叠床收好了,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今天还是先输液,”王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两片白色药片,“先喝药,喝完药去李医生的办公室,他在等你们。”她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又走到沈殁生床边,把另一个纸杯递过去。沈殁生坐在床边,低着头,接过纸杯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的袖口拉得很低,盖过了整个手掌。王护士等了几秒,确认他把药喝了,然后笑了一下,推着药盘出去了。
李医生的办公室里,李医生已经忙完了。今天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病历,而是坐在那张浅绿色布面沙发的对面——就是我每次坐的那张沙发的对面。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坐吧,”他说,“最近几天感觉怎么样?想先跟你聊聊。”
我坐在沙发上,往下陷了一点。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看着我。以前的李医生问问题像在按清单——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不想说话的时候。今天他不一样。他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手腕上的伤,”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直接“,王护士跟我说了。她说给你换胶布的时候看到了。”我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边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疼不疼?”他问。我愣了一下,我说:“不太疼。”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以后别这样了”。他只是说:“如果下次你觉得想划的时候,先来找我。不一定是聊天——你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坐在这里。坐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划。这有我的电话,可以让你父母打电话给我,和我聊聊天!”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刚来的时候他只会说“神经递质失衡”和“5-羟色胺”,现在他学会了说“坐一会儿”。
聊完之后,我去了活动室。今天活动室里的人比平时多——陈默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个新换的橘子,草稿纸上已经画了好几个没有嘴巴的小人。沈殁生在对墙打球,但他今天没有一直打,打了一会儿就停下来,坐在乒乓球桌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我走进去的时候,陈默抬头看了我一眼。很短的,大概只有半秒,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画画。沈殁生没有抬头,但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不是挪远,是给旁边腾出了半个空位。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知道他是在让位置。我坐在了乒乓球桌另一边的椅子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是那种不用说话的安静。其他人在聊天,在写作业,在小声唱歌。
中午的时候,沈殁生的爷爷又来了。他今天没有带布口袋,只拄着那根木头拐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炖的鸡汤。他坐在沈殁生床边,用勺子搅着鸡汤,吹了吹,递到孙子手里。沈殁生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妈靠在门框上,看着老人把粥一勺一勺递给儿子,嘴角动了一下。陈默的妈妈端着她的保温饭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橘子。说道:“给孩子剥的,多了一个”。沈殁生妈妈接过来,说谢谢,声音很轻。
下午我活动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陈默。她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指上换了新的创可贴。我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没有说话。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你觉得,”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话,“你们会好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她自己,她问的是沈殁生和我还有其他得病的人。我说:“不知道。但李医生说,坐一会儿也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又走进了活动室,我跟在她后面。乒乓球桌那边,沈殁生已经又开始打球了。他今天用左手——左手不太顺,球弹歪了好几次,他就一次次蹲下去捡。但他没有换回右手,看来他今天心情很不错。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磕破了瓷的搪瓷杯。她说:“李医生今天找我了,他说你跟他聊了一会儿”。我说嗯。她说:“他说你愿意跟他说话,他说这是个好的开始。”她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摸了摸杯口那块磕破的瓷,来回地摸。她说:“从小到大,我没教过你怎么跟医生说话,我自己也不会。但李医生说不用会——去就行”。她站起来,把被子拉开,躺下来,抱着我,然后安静了。我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橘子——是陈默妈妈剥的,皮已经剥好了;还有些干了,一瓣一瓣掰开放在小碟子里。我知道这橘子本来是给陈默的,但陈默让**多剥一个给我。不是陈默跟我说的,但我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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