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刘凤梅关上门,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她在屋里来回转了三圈,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咣当响。
“老二!老二那个泥腿子!”
当年下乡的时候,老二主动让了留城名额,她觉得理所当然。
凭什么?凭她是老大,凭她是姐姐,爸妈最疼的就是她。
现在倒好,自己还没动手,老娘先把名额塞给了老二。
刘凤梅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转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续虽然办了,但老二还没正式上岗。
只要让老二自己把工作转出来,厂里那边重新走一遍流程,名额照样能拿回来。
刘凤梅太了解自己这个双胞胎弟弟,从小到大惯会忍让息事宁人,只要她闹上一闹,他必定退让。
这些年在东北,她写信让老二把乡下的粮食特产寄回来,老二从来没拒绝过。
这个弟弟,从骨子里就是软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刘振江只对亲人心软。
傍晚,杜建国下班回家。
杜建国在食品厂生产科当副科长,人精瘦,说话慢吞吞的,但肚子里的弯弯绕不少。
他进门看见刘凤梅黑着脸,就知道出事了。
“谁惹你不痛快了?”
刘凤梅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杜建国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坐到饭桌前,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慢喝了一口。
“着什么急?”
“我能不急吗!”刘凤梅嗓门拔高,“ 那可是特批的正式工名额!铁饭碗!原先说好给桂兰姐她家侄子的,那边我都拍**打包票了。现如今名额落到老二手里,桂兰姐要是翻了脸,你往后在食品厂上班还怎么抬头做人?”
吴桂兰丈夫是杜建国上司。
杜建国皱着眉:“你小点声嚷嚷,街坊邻居听见多不好看。”
他想了想,说:“老二那性子你还摸不透?活这么大从没跟旁人红过脸。明儿你直接去厂里找他,当面把话摊开。就说这岗位当初妈是应下给我这边安排人的,让他主动递份申请,把岗位腾出来。他指定不能驳你面子。”
刘凤梅眼珠子一转:“光我自个儿去,怕是镇不住场子。万一老娘也在厂里,我嘴皮子说不过她。”
“你捎上桂兰姐一块儿。”杜建国说,“她是人事科副科长,厂里人事调动虽说她做不了主,却能从中搭话。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二在乡下待久了没见过世面,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儿?”
刘凤梅一拍大腿:“没错!就这么办!桂兰姐本来心里就堵得慌,正好拉上她一块儿去。”
杜建国又叮嘱了一句:“别当着厂领导的面撒泼。寻个清静地界,车间里头工人多嘴杂,说的闲话传不到领导耳朵里。把老二叫到边上,私下把话说开。”
“我心里门儿清。”刘凤梅**一挺,满脸志在必得。
杜建国没再说话,端起杯子喝水。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木云芝就起了。
李春燕和杜建芬热了昨晚剩的棒子面粥,木云芝就着一碟子腌萝卜条,简单对付了几口。
刘振江穿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劳动布衣裳。
李春燕帮他把领口整了整,又用手掌把肩膀上的褶子撸平。
“行了行了,可别搁那儿拾掇了,又不是去相亲。”刘振江有点不自在。
“头一天上班,穿得板正点儿,出去不丢人!”李春燕啪地拍了一下他后背,“到厂子好好干活,可别给咱妈丢脸!”
“走吧。”木云芝拎起自己的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工作证和饭盒。
木云芝在机械厂财务科干了二十多年,虽然丈夫去世后请了几天假,但厂里的活儿不等人,今天她也要回去上班。
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大杂院的门。
——————
到了厂门口,木云芝领着刘振江先去后勤车间报了到。
后勤车间的赵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跟刘长福是多年的工友。
看见刘振江,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福家二小子?个头挺周正。以前都干过啥活儿?”
“在乡下开过拖拉机,修过柴油机。”刘振**老实实回答。
赵师傅点了点头:“成,往后跟着老孟学手艺,他管钳工组。你爹当年也是从钳工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老赵,有啥急事儿尽管让人往财务科喊我。”
木云芝把儿子安顿好,自己去了财务科。
财务科在办公楼二楼,两间屋子,六张桌子,挤着七八个人。
“木姐可算回来了?”同事孙会计抬头打了个招呼,“您歇这几日,王科长把上个月的账全堆你桌上了,说是你一回来就得抓紧清算。”
“得嘞。”木云芝坐下,打开抽屉,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起来。
她心里惦记着老二那边,这两天刘凤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手上的活不能停。
该做的账得做,该报的数得报,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
上午九点多,刘凤梅骑着自行车到了厂门口。
她先是让保卫科帮忙叫吴桂兰。
“桂兰姐。”刘凤梅压低声音,“ 我心里盘算妥当了,今儿就去找老二把工作名额要回来,您跟我去一趟后勤车间呗。”
“我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您在人事科任职,老二要是肯让出岗位,后续手续还得劳烦您经手操办。”刘凤梅凑近了些,“桂兰姐您放宽心,这事办成了,工作肯定转给您侄子。”
吴桂兰看刘凤梅说的笃定:“我陪你过去瞧瞧,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掺和你们姐弟俩的争执。你们自家的矛盾,你自个儿跟他谈,我只管办手续。”
“成!有您在边上撑场面就够了。”
**临时出入证后,穿过厂区的水泥路,两人往后勤车间走。
刘振江正跟着老孟师傅学看图纸。
老孟师傅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瞅见没?这个公差范围,上下误差不能超过两丝。你先拿废料上手练,别白白糟践好钢材。”
“记住了孟师傅。”刘振江点头,拿过一块废铁,夹上台虎钳。
“振江,你出来一趟!”一声尖利的喊声从车间门口传进来,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声。
刘振江抬头,看见了大姐刘凤梅。
她身后还跟着个人,是个烫着短发的中年妇女,昨天刚见过。
老孟师傅看了一眼:“家里来人找你?”
“我大姐。”刘振江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门口走。
“大姐,您咋跑厂里来了?”刘振江擦了擦手上的铁屑。
“有要紧事跟你说。”刘凤梅压低了声音,往旁边空一点的地方走了两步,“ 上这边来说。”
刘振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孟师傅。
“去吧,家里有事先去处置妥当。”老孟师傅摆了摆手。
——————
三个人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旁边堆着几摞铁板和钢管。
刘凤梅开门见山:“振江,我问你,这个顶岗的名额,你打算就这样占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