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几日下来,李颂禾彻底好了。
之前那两日病得脱形,小脸惨白,连坐都坐不稳,如今早已恢复如常,扫地喂猪、择菜烧火,样样都能搭把手。
王氏看着女儿勤快的模样,心里又软又庆幸,趁着晌午收拾碗筷,压低声音跟沈氏唠嗑:“娘,你说这事多险,当初多亏了阿猫,不然咱们真不敢想后果。”
沈氏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点头,神色谨慎:“是这个理。但你爹说得没错,这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一个五岁娃娃懂调理病症,说出去谁会信?只会惹一身是非。”
一家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嘴上绝口不提,平日里待阿猫更是悄悄偏爱。吃饭总把软糯的米饭、入味的菜夹给他,半点粗活都舍不得让他碰。
可李颂禾好得太快、太利索,还是引来了村里人的闲话。
这天一早,王氏去井台挑水,几个洗衣的妇人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他婶子,你家大妞前几日上吐下泻,看着快要熬不住了,怎么几日不见,彻底痊愈了?”
“是啊!连郎中都没请,好得也太利落了,莫不是用了什么偏方?”
王氏手里攥着水桶,笑得坦然,随口糊弄:“哪有什么偏方,都是孩子她爹早前在镇上,听过路的青袍郎中说的法子。孩子就是单纯吃坏了肚子,空空肚子、多喝温汤水,静养两日就好了,小孩子本就恢复得快。”
众人哪里肯信,还想追问,王氏挑着水笑着转身就走,闲话终究没捞到半点实处。次数多了,邻里们也就渐渐歇了打探的心思。
家里大人都沉得住气,唯独李明耘年纪小,心里藏不住半点事。
午后日头暖和,村里半大孩子都聚在村口疯跑打闹。李明耘玩得兴起,嗓门也放开了,对着一众玩伴得意洋洋地吹嘘。
“你们是没见过,前几日我妹妹大妞病得快不行了,我二叔都要跑去请郎中了,是我弟弟拦住的!我弟弟可厉害了!”
一群孩子瞬间围了上来,满脸好奇:“你弟弟才五岁,能懂什么?难不成他会治病?”
李明耘脑袋一热,正要脱口说出阿猫得青袍老郎中亲授本事的事,一道沉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大郎!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守田刚从地里回来,站在不远处的路口,脸色铁青。
李明耘浑身一僵,脸上的得意瞬间散尽,耷拉着脑袋,乖乖走到父亲跟前。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四散跑开,村口瞬间安静下来。
李守田压着怒火,拽着儿子回了院子,关上门才低声训斥。
“你爷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家里的事,尤其是阿猫那日的事,让你烂在肚子里,你全都忘了?”
李明耘红着脸,低头**衣角,小声辩解:“爹,我就是觉得阿猫太厉害了,跟他们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 李守田又气又怕,语气凝重,“你可知这话传出去有多要命?一个五岁孩子懂治病,还扯什么外人授艺的由头!村里人心复杂,好事者多,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他盯着儿子,字字恳切:“到时候旁人不会夸阿猫聪慧,只会说他来路古怪、是个异类!届时全村排挤我们,没人敢跟我们家来往,甚至会招惹祸事,你担得起吗?”
李明耘彻底慌了,连忙抬头认错:“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提半个字了,谁问我都不说!”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李守田叹了口气,语气先厉后软,带着几分威慑,“下次再口无遮拦、胡乱吹嘘,你看我跟你爷怎么收拾你!好好记牢,守住嘴,才能守住我们一家人的安稳日子。”
廊下的阿猫静静站在阴影里,将父子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小小的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
“哎,我真是服了。救人本来是好事,搁在哪儿都是积德行善,偏偏在这古代,居然能变成惹祸的根源。”
午后村里人尽数下地,村子静悄悄的,连蝉鸣都慵懒无力。
阿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外的青石板旁,捡了半截烧黑的木炭,随手在石面上描字。
炭笔起落,一笔一划端正有力,远超村里私塾学童的稚嫩字迹,看着全然不像五岁孩童所写。要是换作毛笔,习惯了签字笔、钢笔的他,写得定然远不如普通蒙童。
他写得专注,丝毫没察觉,村东私塾的周先生正缓步路过。
周先生无意间瞥见石面上的字迹,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满是震惊。他教书数十年,最懂笔墨功底,这般规整有度的字迹,哪怕是开蒙数月的蒙童,也未必能写得如此好。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世代务农,全家上下没有一个识字的,是村里实打实的 “睁眼瞎” 门户!
一个无师无书的五岁幼童,怎么可能写出这般好字?
周先生越想越心惊,按捺不住心底的惜才之意,抬脚便走进了**院门。
正在缝补衣物的沈氏抬头看见来人,连忙起身招呼:“周先生来了!快进屋坐,喝口水歇歇!”
李谷顺也放下手里的农具,赶忙上前拱手:“先生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周先生没有客套,直言来意,目光看向院外的阿猫:“方才我路过,看见你家小孙子在青石上写字,笔法端正,是难得的读书好苗子。”
他看着满脸局促的一家人,温声提议:“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你们,可否送孩子去私塾开蒙?这孩子天资绝佳,好好读书,将来必有出息。若是家境拮据,束脩我可以酌情减免,不必为难。”
这话一出,**人瞬间慌了神,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沈氏连忙摆手推脱,语气局促:“先生您说笑了,这孩子哪有什么天资!就是瞎涂乱画罢了,我们一家子都不识字,哪能教出会写字的孩子!”
李谷顺也眉头紧锁,满心忐忑。他心里清楚,自家孙儿太过反常,可这话万万不能说,一旦说出口,流言蜚语必将席卷全家。
就在众人窘迫之际,阿猫上前一步,仰着一张天真懵懂的小脸,软软开口解释。
“周先生,我不会写字的。” 阿猫眼神干净纯粹,半点破绽没有,“我路过私塾时,看见学堂哥哥们趴在桌上描红,我看着好玩,就拿着炭棒照着瞎画。”
周先生低头看着眼前乖巧懵懂的孩童,认真打量了许久。
孩童贪玩模仿、过目学样,虽少见,却也合乎常理。他心底的惊疑依旧还在,却终究挑不出半点毛病。
半晌,周先生才缓缓点头,笑着让步:“原来如此。无妨,孩子聪慧过人,是块好料。往后你若是想去学堂旁听,随时都可以来,不用拘礼,也不用计较束脩。”
“多谢先生厚爱。” 李谷顺连忙道谢,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送走周先生,沈氏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后怕道:“我的天,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这孩子怎么会写字,我们自己都说不清,还好阿猫机灵,圆过去了!”
李谷顺看着乖巧站在一旁的小孙子,眼底满是复杂与疼惜,轻声叹道:“这孩子,小小年纪,比我们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通透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