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难得地晴了。阳光照在梧桐叶上,把剩下的黄叶晒得透亮。气温依然很低,但没风的时候站在太阳底下还是暖和的。
苏晚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今晚聚餐!我请客!学校北门外那家火锅店,六点集合,谁也不许缺席!”
底下纷纷响应。林北说“群主万岁”,池屿说“我出饮料钱”,顾予安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到了地方发现忘带钱包”,池屿回“这次真带”。
白舒柔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好”。董予安注意到她回的虽然是同一个字,但这次后面没有句号。
晚上六点,八个人在学校北门口集合。苏晚棠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卫衣,在灰扑扑的秋冬天里格外显眼。顾予安穿着黑色的冲锋衣,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林北争论什么——两人好像又在讨论游戏。温以宁围着一条米色的围巾,安安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白舒柔站在最边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围巾换成了深蓝色的。
池屿真的带了一提饮料,扛在肩上,像是在扛什么战利品。沈之舟没带保温杯——这是极为罕见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大概是准备记录什么“田野素材”。林北穿了一件明显比平时大一号的外套,后来被池屿揭穿是穿了**的衣服,因为自己的厚外套还没寄到学校。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每个桌子中间都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他们八个人拼了一张大桌,点了两个锅底——一个麻辣一个番茄。点菜的时候苏晚棠负责统筹,池屿负责加菜,林北负责瞎起哄,顾予安负责否决林北的提议,沈之舟负责把所有点的菜记在本子上,温以宁负责在旁边抿着嘴笑。
白舒柔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左边是苏晚棠,右边是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是苏晚棠特意留的——她让大家按“宿舍交叉坐”的顺序入座,安排到最后,白舒柔右边的位置正好落在董予安。
坐下来之后,白舒柔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桌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然后又顺手给旁边的空杯子倒了一杯。
那个空杯子是董予安的。
董予安看到那杯倒好的茶,顿了一下,然后坐下来说了声“谢谢”。白舒柔“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感情问题上。起因是池屿说起他高中时喜欢的那个女生——就是那个让他成为“银河战舰”的初恋,他说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一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虽然分开了,但他从不后悔。
林北说:“你才多大就‘人生中’了?十八岁的人生中是不是早了点?”
池屿说:“你不懂。十八岁也是人生。”
苏晚棠说:“我同意池屿。十八岁的感情也是真的感情,不能说因为年纪小就不算数。”
顾予安说:“感情这种事跟年纪没关系。我爸妈十八岁就在一起了。”
话题转了一圈,苏晚棠忽然转向白舒柔,笑嘻嘻地说:“舒柔,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白舒柔的性格,这种直接的情感问题,她大概率会用沉默或者“没有”来回答。但苏晚棠是她的室友,她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白舒柔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苏晚棠追问。
“就是不知道。”白舒柔的语气依然很平,但董予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着,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那换个问法,”苏晚棠不依不饶,“你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白舒柔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火锅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模糊了她的表情。桌上的其他人都在吃自己的东西,假装没有在等她的回答,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会……想到他。”她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遇到什么小事,会想跟他说。看到什么东西,会觉得他可能会喜欢。天气冷的时候,会想他有没有穿够衣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挑拣每一个字。目光落在面前的调料碗里,没有看任何人。
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苏晚棠用一种明显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尖叫的语气说:“哇,说得这么好,你还说你不知道?”
白舒柔没有回答。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平常。但董予安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在火锅店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红。
他低下头,把一片涮好的牛肉塞进嘴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但他的心跳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吵了。她说的那些——遇到小事想跟他说,看到东西觉得他可能会喜欢,天冷的时候想他有没有穿够衣服。他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自动比对:她给他送过姜茶。天气冷的时候,她给他送了姜茶。那杯她自己不喝、特意送到图书馆四楼的姜茶。这算不算“天冷的时候想他有没有穿够衣服”?他不敢确定。但至少是一个可能性。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白舒柔起身去了洗手间。苏晚棠趁机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凑到董予安旁边,压低声音说:“听到了没有?”
“听到什么?”
“她说的话。‘想到他’、‘遇到小事想跟他说’、‘天气冷的时候会想他有没有穿够衣服’。”苏晚棠重复了一遍,精准得像是背过,“你不觉得这些描述很具体吗?如果她脑子里没有具体的人,她说不出这么具体的东西。”
“可能是从书上看到的。”
苏晚棠用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她读的是经管,不是小说。你以为她是现编的?你见过白舒柔说谎吗?她连客套话都懒得说,还编这种细节?”
董予安没有说话。苏晚棠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白舒柔从洗手间回来,在董予安旁边重新坐下。她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服留下的干净气息。她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比刚才整齐一些,但还是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学姐,”董予安忽然说,“你的姜茶保温杯还在我宿舍。我明天还你。”
白舒柔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碗里:“不急。”
“放久了不好。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白舒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那种他熟悉的、似乎在确认什么的目光。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好。”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校门口的梧桐树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刚从火锅店里出来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外套裹紧。池屿把剩下的饮料扛在肩上往回走,林北和顾予安还在争论刚才游戏里某个副本的打法,苏晚棠挽着温以宁的胳膊走在最前面。
白舒柔走在最后面。董予安故意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同样的速度。月光很淡,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肩膀微垂。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白舒柔忽然慢了下来。董予安也跟着慢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
“学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停下来,这次没有看他,只是对着前面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说了一句,“你明天几点送保温杯?”
“下午?三四点吧,那会儿我没课。”
白舒柔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女生宿舍楼。董予安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刚才问“明天几点送保温杯”,不是问他几点方便,是在确认时间。确认时间的目的只有一个——她会在那个时间等着。她完全可以说“随便”,或者像之前一样说“不急”。但她问了几点。
这个发现让他走回男生宿舍的路上全程都在笑。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去的那种。
回到宿舍之后他洗了澡,换了睡衣,把白舒柔的保温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用干净的布又擦了一遍,确保上面没有任何水渍。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这样明天出门的时候不会忘记。
林北从床上探头看了一眼:“你擦了多少遍了?”
“两遍。”
“我看着你擦了至少五遍。”
“你打你的游戏。”
林北缩回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董予安没听清。
晚上熄灯之后,董予安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起今天火锅桌上白舒柔说的那番话,又想起她问“你明天几点送保温杯”,然后又想起她把姜茶递给他的时候鼻尖冻得红红的。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播放,越想越清醒。
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自己?他不确定。但她对他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的“你是谁”,到现在的“你明天几点”——这中间隔了两个月,他走得很慢,但她确实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不是大步冲过来的那种靠近,是悄悄的、不动声色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靠近。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他会把保温杯还给她。然后他会顺路去食堂买两杯奶茶,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他会说“天冷了,喝点热的”。他知道她大概率会回一句“不用”,但他会把杯子放在她手里转身就走。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十月的第一个寒夜正式降临。而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她今天轻声说出的那句话——天气冷的时候,会想他有没有穿够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