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船工们开始搬粮。
一袋袋粮从大船传到小船,动作又快又稳。周谨站在船边记数,萧景珩的随从提灯照着袋号,沈福紧张得额头冒汗,一遍遍核对账册。
沈明棠站在船头,看第一条小船缓缓离开阴影。
船上十二石粮,两个船工,一个押船伙计。霍惊山坐在船尾,刀横在膝上,眼神盯着雾里的水道。
第二条、第三条、**条……
八条小船像八片黑叶,贴着水面滑向芦花汊。
沈明棠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这是她来到大雍后,第一次把胜负押在一条看不见底的路上。
萧景珩站到她身侧,声音很轻:“怕吗?”
“怕。”沈明棠没有逞强,“怕粮沉,怕人死,怕明日铺门口有人等不到粮。”
萧景珩看她。
沈明棠道:“但怕也要走。”
子时前,芦花汊方向传来第一声约定好的竹哨。
一短,两长。
霍惊山的信号。
第一批小船,入汊成功。
沈明棠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江面,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光。
天还没亮,江宁城里已经传遍了沈记断粮的消息。
“西津码头扣了沈家的船,三大船粮都卸不下来!”
“听说万家放话了,谁敢帮沈家运粮,往后就别想在码头吃饭。”
“城南铺今日怕是开不了。昨日我还说沈姑娘厉害,原来厉害也厉害不过码头。”
流言像冷风,顺着巷子一阵阵刮到沈记门前。
城南铺外,天色灰白,排队的人比前几日更多。有人抱着空布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揣着昨日领到的粮号,眼睛都往紧闭的铺门上看。
一个老妇小声问:“楚掌柜,今日还有粮吗?”
楚娘站在门内,正把昨夜盘好的空仓数贴出去。
纸上写得明白:昨日收铺余粮二十七石四斗,今日晨待入仓数未定,开铺后按实数售卖,平价不变,限量不变。
有人看见“未定”两个字,脸色顿时白了:“未定不就是没有?”
队伍里立刻骚动起来。
一个瘦高男人趁机喊:“我早说了,沈记装不了几日好人!粮船被扣,仓里空了,还让咱们在这儿排队!”
楚娘抬眼看他:“你排哪一号?”
男人一噎:“我替大家问问不行?”
楚娘道:“问可以。造谣不行。沈记今日照常开铺,粮到多少,卖多少;粮不到,也会把账贴出来。若你买粮,请排队。若你搅事,门外霍镖头会请你去县衙说。”
霍惊山不在门外。
但门边两个沈家护院听见“霍镖头”三个字,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瘦高男人缩了缩脖子,却仍不甘心:“说得好听,粮呢?有本事现在开仓给大家看!”
铺门后,一名小伙计飞快跑来,压低声音:“楚掌柜,后巷还没动静。”
楚娘指尖微紧。
她昨夜收到沈明棠的口信,只知道姑娘要走旧水路,第一批粮若顺利,天亮前能入城。
可水路上的事,没有谁敢说一定。
她看着门外一双双焦急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排在米铺外的日子。
那时她手里只有几枚铜钱,婆家人让她少买些,说寡妇吃多了也是浪费。她站在队里,最怕听见掌柜一句“粮没了”。
如今她站在柜后,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楚娘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伙计道:“开半扇门。先登记粮号,不收钱,不发牌。告诉大家,辰时一到,若粮不到,我亲自把今日仓数念给他们听。”
伙计愣了愣:“若真不到呢?”
楚娘道:“那就照姑娘说的,实话实说。”
铺门开了半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