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王氏是踩着灶房门口那块松动的青砖来的。
那块青砖沈锦绣早就注意到了,下雨天踩上去会溅水,晴天踩上去会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根被人踩了尾巴的竹子。那天下午她在后院晒腐竹,竹竿架在两根树杈之间,腐竹一条一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像半透明的帘子。她弯腰把最边上那条腐竹调整了一下位置,余光里,灶房门口那块青砖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踩了一脚又很快收回去,被踩过的那块青砖歪了半寸。
沈锦绣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她把那条腐竹重新挂好,又拿了一条新的、湿的、还没完全定型的腐竹,搭在竹竿的最外沿,让它多晒一会儿。她往灶房里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眼角在门槛处扫了一下,门槛侧面露出半片衣角,灰蓝色,粗布料,边角磨出了毛边。那张脸从门框后面探出来半寸,像是正在看她晾腐竹的动作——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珠在眶里转得快,像一只刚从灶台底下爬出来的老鼠,被光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但没有走远。
沈锦绣把灶房的门推开半扇,侧身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没有关死,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她走到灶台前面,把泡好的豆子端出来,开始煮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故意留出空隙让门缝里的目光能跟上来。她往锅里加了一瓢水,又加了一瓢,豆腥气在水汽里慢慢升起来,灶房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她把磨好的豆浆倒进锅里,开始用长柄勺搅动。勺子在锅里画着圈,一圈比一圈慢。
门缝外面没有声音,但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气味,掺在豆腥气和湿柴燃烧的青烟里。那种味道不属于她家的灶房。
她在心里默数了大约四十下,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舀了一勺,溶在温水里,慢慢倒进锅中。锅里的豆浆开始出现细小的絮状物,她把火调小,从锅沿上把第一层薄膜挑起来,挂在竹竿上。动作干净利落,指法准确,像一个人反复做过很多次。
“看清楚了没?”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门缝外面那半片衣角猛地缩回去了,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脚步声远去,踩着院墙外侧的泥地往外跑,脚步声在快走到院门的时候还绊了一下。
沈锦绣放下长柄勺,走到灶房门口,轻轻把那扇虚掩的门推开了半尺。院墙外侧的土路上空无一人,但靠近篱笆的那片泥地上留着一对新鲜的脚印——脚尖朝外,落地匆忙,像是怕被发现、又没来得及完全藏住自己。她蹲下来在那对脚印旁边的泥地上看了一眼,泥土里混着一点点花粉碎屑,浅褐色的,细如粉末——不是豆粉。那是王氏早上出门前在发髻上抹的桂花油,干透之后碎落下来的痕迹。
当天下午,王氏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在门缝里偷看,她端着半碗红豆——从自己家灶房里舀来的,说是“家里吃不完,给你送来”——站在灶房门口,脸上挂着笑,手里那碗红豆端得稳当当的。“锦绣,二婶路过,看你在忙。你要是不嫌弃,二婶帮你打个下手?”
沈锦绣接过那碗红豆,碗底还有余温,像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二婶,您来得正好。我正缺个人帮忙挑豆子。”她转身往灶台方向走了一步,像是无意间把柜门带开了一条缝。柜子里搁着今天下午用剩下的半包白色粉末,王氏的目光跟着那条缝往里走,像是要在那片阴影里翻出什么来。沈锦绣把柜门合上,转身看着王氏:“二婶,您要是真想学,我可以教您。不过这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您得先看,看清楚每一步,再上手。”
王氏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她会这么说,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哎,二婶就是来看看。学不学的,不急。”她已经站在灶台前面了,视线扫过案板上的腐竹、滤布、泡豆子的木盆和灶台底下那几袋码好的黄豆。她的鼻子轻轻吸了一下,像是要把灶房里的气味也一并记住。她没有停留太久,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她走的时候顺手帮沈锦绣把院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动静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当天晚上,沈锦绣回到灶房,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那半包白色粉末还在原处,但她特意折过的那道纸角被抚平了。有人打开过它,又按原样合了回去。她把纸包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柜门。
第二天一早,沈锦绣去后院取腐竹的时候,看到院子外面的篱笆上夹着一小片纸条。纸边被露水浸湿了,字迹用炭笔写的,还认得出:“试了两锅,不成。你是故意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那个“你”字写得特别大,像是用力压着笔尖写的,纸背面透了印痕。
沈锦绣把纸条抽下来,叠好放进袖口内侧的暗兜里。她往王氏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院子的烟囱今早没有冒烟。她回来之后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房,拿出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了两个字:“腐竹。”在“腐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教了第一步。第二步还没教。”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柜子里,又看了一眼窗外。柳河镇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来,淡淡的,像是有人重新生了火,锅里正在煮着第三锅豆子。沈锦绣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把灶房的墙面映出一层暖色。
当天傍晚,收工之后沈锦绣路过王氏家的院门口,脚步没有放慢。王氏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焦糊味,像是豆子煮过头又闷了太久留下的。沈锦绣走过去一段路之后,忽然隐约听到她身后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搁在灶台上又没放稳,晃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灶房之后,沈锦绣把那只纸包的封口重新叠了一遍,又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只纸包,搁在灶台最里侧,用手摸了一下确认位置。一明一暗,一真一假。她关上柜门的时候,忽然把手伸进暗兜里,摸到了纸条的边缘,又放了回去。她知道消息会传出去。不是通过嘴,是通过那些被抚平的折痕、被带走的粉末、被记住的步骤。她只要等在那里,灶膛里有火,锅里有水,案板上有豆子——等她准备好下一步的时候,门外一定还会有人来。
窗外夜色已经全黑了。灶膛里的余火把灶房的地面烤得微微温热。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门外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挪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蹲久了,换了个姿势。她知道门缝底下那片被塞进来的纸边卷曲的方向,明天,还会有人来。只是不知道来的,会是哪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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