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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
楼下果然是一家早餐铺子,门口的煤炉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往碗里盛豆浆,看到陈默下来,操着一口浓重的上海话招呼他:
“小陈啊,今朝哪能介早起来了啦?”
陈默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冒出关于前身的简单的记忆。
前身也叫陈默,安徽农村人,父母双亡,来到上海投奔老表吕受益,在吕受益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被吕受益老婆王琳嫌弃,他受不了王琳的说教,于是主动从吕受益家中搬出来。
“吕受益,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他还要再想想,谁知道中年女人热情的跟他打着招呼:“侬生活哪能了?寻到新活了伐?”
他试着开口,发现嘴巴比脑子快:
“阿姨早,睡不着了,出来走走。”
说罢,他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工作还没有着落!”
她看陈默没有找到工作,连忙转移话题道:
“哦哟,侬看看侬,这两天瘦脱一圈了呀!”
女人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唏嘘,“昨天回来老晚了吧?我跟侬讲,年纪轻也要当心身体,覅一天到夜只晓得做做做。”
“晓得了,阿姨。”
陈默笑了笑,目光落在灶台上的蒸笼上,“有啥好吃的?”
“豆浆油条,大饼粢饭,侬想吃啥?”
“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
“好嘞!”
女人手脚麻利地从竹篮里夹出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撒上一勺白糖,端到门口的矮桌上。
“喏,趁热吃。油条刚出锅的,脆着呢!”
陈默在矮凳上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浓郁的豆香。他又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嫩,满嘴油香。
就是这个味儿。
他前世小时候在弄堂里住过几年,那时候的早餐就是这个味道。
后来搬进了高楼大厦,早餐变成了便利店的三明治和咖啡,再也没有这种烟火气了。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条窄窄的弄堂,两边都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支棱在窗外,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
弄**有一个自来水龙头,一个老**正蹲在那里刷牙,满嘴牙膏沫子还跟邻居聊天。
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公交车的轰鸣声。
空气中混杂着煤球炉的味道、油炸食品的香气和公共厕所飘来的淡淡异味。
这就是2002年的上海。
陈默吃完早餐,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放在桌上:“阿姨,钱放这里了。”
“哎呀,一顿早饭嘛,下次一起算好了呀!”女人摆摆手。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陈默坚持放下钱,站起身,“阿姨,我问你个事情。”
“侬讲。”
“最近码头那边有没有活干?”
女人想了想:“好像有的呀,昨天听老张讲,十六铺码头那边在卸一批钢材,要招临时工,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侬要去看看伐?”
“去看看。”陈默点点头,“谢谢阿姨。”
“不用客气!要是寻不到活,回来吃中饭,阿姨给你留一碗。”
上海十六铺码头位于中山东二路、方浜东路口,紧邻外滩南端老城厢大东门。
这时候,这个码头仍处最后几年的活跃期——客运班轮仍在发船,主要是长江线、舟山、崇明,周边仓库仍有零散货运吞吐,大量“扛夫““小扁担“在这个地方揽活。
前身自从来到上海后,由于没有学历, 没有技能只能干临时工。
陈默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朝弄**走去。
身后传来女人跟隔壁邻居的对话:
“这个小陈今朝哪能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啦?”
“有啥不一样的啦?”
“讲不上来……好像是精神头好了不少,以前走路都低着头的。”
陈默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是啊,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陈默在公司里当牛做马,天天加班到深夜,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这辈子既然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那他就要换个活法,至于前身去哪里了,他也管不着,想那么多干嘛,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
他走出弄堂,来到大马路上。
路边停着一排自行车,其中一辆二八大杠的车座上绑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出租自行车,一天五毛”。
陈默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想了想,还是决定走着去。
十六铺码头离这里大概三四公里,以他现在的体力,走过去完全不是问题。
陈默沿着中山东二路一路往南走。
2002年的外滩还没有后世那么光鲜亮丽,外滩大道上的车流以公交车和出租车为主,私家车少得可怜。
路边的法国梧桐枝叶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一片。
他走得很快,步伐轻快得出奇。
走了快两公里,大气都没喘一口,额头连汗都没出。
他心里暗暗咂舌——这具身体被强化后的耐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夸张。
走到十六铺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那片低矮的灰色候船大楼,铁皮雨棚下面挤满了人。
江风吹了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和柴油味,混着旁边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饼香气。
码头入口处的空地上,二三十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蹲在地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牌,有的靠着墙打瞌睡。
他们都是等活的临时力工,面前的地上放着扁担和麻绳,有的人身边还搁着几根撬棍。
陈默走过去,找了个空位蹲下。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新来的?”
“嗯,第一天来。”陈默老实回答。
“以前干过没?”
“干过,在老家扛过粮包。”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瘦但骨架不小,胳膊上也有肌肉线条,点了点头:“那还行。等会儿工头来了,你跟着我们就行。今天卸钢材,一吨八毛钱,几个人分。手脚麻利点,一天能挣个十五六块。”
“好嘞,谢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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