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沈长戟站在门外,逆着夜风,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排矮墙挡住了大半营区的火把,只剩一点光从侧面绕过来打在他肩甲边缘,他没穿甲,今夜只有一件营袍,肩线利落,站在那儿就是一堵活的墙,挡了大半夜风。
顾满满把门开到一半,没再推。
“多少人了?”
沈长戟沉默了一下。
“三个。”
“发热的还是腹痛的?”
“都有。”
顾满满转身去取针包和药箱,针包在枕头底下,药箱在床脚的木箱里,她把木箱盖掀开,里头底层压着一个粗布包,粗布包外头是干草隔潮,干草上面才是药,她摸索着把粗布包取出来,放在床上展开,手指划过几排药包,找出了三样。
沈念甜翻了个身,把脸朝里头滚了滚,没醒。
顾满满把药包归拢在一起,抬头看向门口。
沈长戟还站在外头,没有进来。
“你进来说。”
“不必,就在这儿。”
顾满满想了想,没再说第二遍,端着针包走到门口,把灯拨亮了一分,风过来灯芯跳了两下,她用手掌护着,等灯焰重新站稳。
“我说几条,你看能不能做到。”
“说。”
“一,染病的人全部单独安置,不能跟其他士卒共用任何东西,碗筷衣裳褥子分开,吃饭的人离远了分批进。”
沈长戟点了一下头。
“二,全营饮水今起统一烧开,无论军士还是军属,生水不许入口,烧水的人手要够,老常那边人不够你给他再配两个。”
“配。”
“三,有腹痛发热症状的人,不管轻不轻,立刻报上来隔离,不许隐瞒扛着,现在瞒一个,后来死两个。”
沈长戟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停,那句话里头有一道钩子,他听出来了,没有顺着说,只问。
“能控制?”
“三天,最多五天,若这几条都能执行,就能压住。”
屋里两个孩子没有声音,院外夜风绕过矮墙过来,把顾满满鬓边散出来的一截头发吹起来,贴到脸侧,她没抬手去拨,只侧过脸,看向门口一截。
周明远站在院门外头,手按着药箱带子,脸色在火把的光里头看不太清,但肩膀那个方向是收着劲儿的,不像进来,也没有走的意思。
顾满满看见他了,周明远没有躲,就站在那儿,被看着。
“周大夫,有话进来说。”
周明远把院门推开,进来了,在院子中间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把视线放在顾满满肩膀一侧,不看她眼睛。
“那三个病卒,我看过了,症状与陈虎相近,你的判断我……”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与我的最新判断相符。隔离的事赵百户在处置,饮水我已经叫人通了令,但药材那边有个缺口,白头翁和秦皮库里没有,现有的黄连量也不够三个人用三天的。”
“仓里没有?”顾满满问的不是他,是沈长戟。
沈长戟转过脸看了赵铁柱方向一眼,赵铁柱这时候从院门外头探进来,大嗓门压着说话。
“钱管事说仓里有,但手续要明天走,今晚拿不出来。”
(╯°□°)╯
顾满满没说话,转身进屋,从药箱底层那个粗布包最下面摸出一个更小的包,解开来是几截晒干的白头翁根和一把秦皮碎,分量不多,够两个人用一天。
她把这个小包递给周明远。
“今夜够用,明天钱守义那边的手续让赵百户去催,催不下来你来找我,我这儿还有备货。”
周明远把那个小包接住了,没说谢,把包握在手里,攥着,过了一阵,嘴里出来一个字。
“嗯。”
(¬_¬)
转身走了,出了院门,沿着矮墙那边的路往西头病帐的方向去,靴子踩过积水,溅了一声,他没停步。
院子里就剩沈长戟和顾满满。
夜风又过来了,这回没有遮挡,把那根灯芯吹灭了一半,顾满满回身进屋把灯端出来,放在门槛上,火焰矮了矮,又撑回来,黄光往外漫了一圈,把院子里的地踩出个暖色来。
沈长戟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没说话。
顾满满靠着门框,把针包抱在胸口,开口。
“赵铁柱和老常那边都是能做事的人,分配下去他们知道怎么做,你不用盯着,让他们自己来汇报就行。”
沈长戟嗯了一声。
“孙婆子和马嫂认识军属区所有人家,谁家有发热的孩子,谁家昨天喝了生水,她们比你手下任何一个兵都清楚,让她们去查,比传令管用。”
沈长戟侧过脸,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管得宽。”
“救人得管宽,管窄了人死了赔不起。”
院门外头有夜巡的脚步声经过,两个人,走得很快,很快就远了。
顾满满把针包攥紧了一下,看向西头病帐那边漏出的一线火把光。
“有件事要说清楚。”
“说。”
“我不是要跟周大夫争什么,他是军医,营里的事他做主,我只是不想看见能救的人没了。你给我这三天的临时调度,不是给我立威的,是救人用的,事情过了我就交回来。”
沈长戟低着头,火把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他右颊颧骨下有一道旧疤,不深,是刀削过的形状,平时不注意看不出来,这个角度让光把那道疤压出了阴影,才看得清。
“我知道。”
他就这三个字,然后抬起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靴子踩在门槛外那块活动的石板上,石板轻轻晃了一下,他停步,低头看了看那块石板,没有踢稳它,侧开了半步,绕了过去,继续往外走,院门口那盏灯的光照着他的背影缩小,缩进夜里头去了。
顾满满站在门口,手里的针包压着一块棱角,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看,把针包换了只手拿,侧过身,院子西头方向传来老常吆喝烧水的声音,粗嗓子,中气足,把夜里头的动静填了大半。
然后是赵铁柱更大的嗓门,在那头压着老常,两个人说话的内容随风走散了,只剩声调送过来,一个高一个低,吵吵嚷嚷的。
隔壁孙婆子家的门缝里有光,灯还亮着,没灭。
顾满满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让外头那点老常和赵铁柱的动静漏进来。
沈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把那把木刀攥在怀里,闭着眼睛,但呼吸不像睡着的节奏,胸口起伏得平,只是太稳了,稳得不像四岁的孩子。
顾满满走过去,把褥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热。
沈念安睁开眼睛,看着她。
“娘,今晚又多了人生病?”
“嗯。”
“很多人?”
“还不算多,能压住。”
他低下头看怀里的木刀,拇指在刀背那个字上摩挲了一圈,没再说话,但眼皮没有再合上,就那么睁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顾满满坐到他旁边,把灯放在床头的土台上,灯焰拉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贴在土墙上,大的那个没动,小的那个歪了歪,朝大的那个靠拢了一点。
沈念安靠到她肩膀上。
“娘,赵叔叔说水不能随便喝了。”
“是。”
“为什么?”
顾满满想了想。
“井里的水可能脏了,脏的东西喝进去,肚子就会生病。”
“是有人故意弄脏了还是自己脏了?”
顾满满把手搭在他头顶,没有回答,沈念安也没有再问,眼皮慢慢沉下去,木刀在他手里渐渐松开了,刀柄斜在被褥上,那个刻着“沈”字的刀背朝上,灯光把那个字的边缘打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顾满满盯着那道亮线,手指在沈念安发顶上停住,没动了。
是自己脏了还是有人故意弄脏了。
她这个问题还没想完,外头传来脚步声,急,绕过院墙往这边来,是赵铁柱的节奏,但比平时轻了,像是刻意压着步子,到了院门口才停。
敲门声拍了两下,短。
顾满满起身出来,把门带上,走到院门边,低声开口。
“什么事?”
赵铁柱靠着门框,把声音压到最低,但眼神比往常亮,是找到什么东西的那种亮。
“我让人去查今天那两个新发病的兵,他们俩跟陈虎不是一个伙里的,一个是斥候队的,一个是守仓的,吃饭喝水都不在一起,没有交集。”
顾满满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们三个人有一件事一样,”赵铁柱顿了顿,手在院门的木框上扣了一下,“今天中午,都从东南角那口井打过水喝。”
顾满满的手攥住了门框。
那口井不是公用井,是营区东南角那片单独的水源,斥候和守仓的人才会顺路用,跟公用那口不是同一处。
两口井。
她抬起眼睛,看向赵铁柱。
“那口井,还有没有别的人用?”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
“有,东南角那片帐,住了二十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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