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话。
尤其是陆家小聚那晚,陆峥当着众人的面说了那句“我没承认过”以后。
起初只是几句打趣。
“沈知意最近倒安静了。”
“能不安静吗?陆营长都亲口说没承认过了,她再往上凑,不就真成没脸没皮了?”
“我看未必。姑娘家嘛,闹两天脾气,等陆营长回头给个台阶,她照样巴巴地去。”
这些话最先是从井边传出来的。
大院里的嫂子们一边压水,一边把话头压得低低的。可声音再低,也架不住人多嘴杂。不到半日,闲话便从井边传到了供销社,又从供销社拐进沈家所在的小胡同。
传到沈家时,沈知意正坐在窗边拆一件旧衬衫。
那衬衫原本是邻居家儿子的,袖口磨破,腰身也肥。邻居舍不得扔,便拿来请她改一改,想给家里闺女春天穿。沈知意用粉笔在布料上画线,准备把宽大的男式衬衫收出腰身,再把领口改小一些。
苏棠从外头进来时,脸气得通红。
她一进门,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压都压不住:“知意,你还坐得住?她们又在外头嚼舌根!”
沈知意手里的粉笔顿了顿。
“说什么了?”
苏棠张了张嘴,又闭上。
有些话太难听,她怕说出来,沈知意会疼。
沈知意却已经猜到了几分,低头继续画线:“说我倒贴?说我不知羞?还是说我被陆峥嫌弃了?”
苏棠气得眼睛都红了:“她们凭什么只说你?怎么不说陆峥?怎么不说这婚约是两家长辈定的?又不是你一个人按着陆家认下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
粉笔划过旧布料,留下一道淡白的痕。
她当然生气。
可生气有什么用?
生气不能把这件旧衬衫改好,不能换来三毛钱工钱,也不能让母亲少喝一副药。
屋里林婉咳了一声。
沈知意立刻放下粉笔,起身去倒温水。林婉接过杯子,手指瘦得有些发白,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心口一阵发涩。
“知意,若是委屈,就同妈说。”
沈知意笑了笑:“妈,我没事。”
林婉看着她的笑,喉咙像被堵住。
从前沈明远还在时,沈知意是多娇气的一个小姑娘。摔破一点皮,都要举着手指给父亲看,非得让人吹一吹才肯笑。那时候家里穷,可沈明远总说,他们知意就该被人疼着长大。
如今呢?
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她却只会低头说没事。
一个姑娘长大,往往不是因为过了生日,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委屈不是每一次都有人能替她接住。
下午,沈知意去供销社买线。
她原本特意绕了路,避开陆家那一排小楼。可供销社门口人多,刚走近,便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听说沈家那姑娘最近不去陆家了。”
“那是被陆营长嫌得没脸了吧。”
“要我说,她也该知足。要不是当年她爸救过陆师长,就凭沈家现在这样,陆家能一直照应她们母女?”
沈知意脚步一停。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前面那些话,她可以忍。
说她倒贴,说她不知羞,说她漂亮却不会过日子,她都可以装作没听见。
可她不能听别人这样说她父亲。
沈明远是为了救战友牺牲的。
那不是她攀着陆家的梯子,也不是她赖上陆峥的凭据。那是她六岁那年失去父亲的原因,是林婉这么多年病痛缠身也不肯在人前哭的一道伤。
可到了别人嘴里,却成了她高攀陆家的笑话。
沈知意站在货架后,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另一个嫂子还在说:“恩情这东西,说起来好听,真要拿来换亲事,也怪没意思的。陆营长那样的人,哪里会真愿意娶她?”
“漂亮有什么用?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哪像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
沈知意闭了闭眼。
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
“别说了。”
供销社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知意抬眼,看见陆峥站在门口。
他刚从营区回来,身上还穿着军装,帽檐下的眉眼冷硬。那两个嫂子看见他,脸色一下尴尬起来。
“陆营长回来了?我们也就是随便说说。”
陆峥看了她们一眼:“以后别说了。”
他的语气不重,却足够让人闭嘴。
两个嫂子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陆峥没有再多说。
沈知意站在货架后,心口却凉得厉害。
原来他不是听不见。
从前那些打趣、那些嘲笑、那些背地里的闲话,他也许都听见过。可他从来没有认真替她辩过一句。
现在也是一样。
他说“别说了”。
不是因为那些话错得离谱,不是因为她和父亲不该被人这样糟践,只是因为他听见了,觉得烦,顺手制止一下。
轻飘飘三个字,像把她这些年的难堪都压成了一件小事。
沈知意忽然觉得很累。
她从货架后走出来。
陆峥看见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知意。”
两个嫂子也愣住了,脸色霎时难看。
沈知意没有看她们,只把手里的白线和粗盐放到柜台上,付了钱,才转向陆峥。
“陆同志。”
她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刚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陆峥却莫名觉得胸口发紧。
“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说。
沈知意抬眼看他。
她很想问,哪一些话?
是说她倒贴,还是说她拿父亲的命攀陆家?
可问了也没意思。
她只是轻轻点头:“我不会放在心上。”
陆峥皱眉。
沈知意继续道:“她们说得也不全错。我以前确实总往陆家跑,也确实让人误会。以后不会了。”
陆峥脸色微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峥一时答不上来。
沈知意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
她从前最怕陆峥沉默。
他一沉默,她就会慌,会猜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会急着解释,急着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给他看。
可现在她发现,沉默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她曾经把一个不愿开口维护她的人,当成了自己全部的依靠。
“陆同志,我先回去了。”
她拎起东西,绕过他往外走。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明明只是想让她别在意。
可她这副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比那些闲话更让他不舒服。
那晚,沈知意把改好的衬衫送去邻居家,收了三毛钱。
三枚硬币落进掌心时,微微发凉,却很踏实。
回家的路上,她把钱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这三毛钱比陆峥任何一句安慰都实在。
一句“别放在心上”,不能堵住别人的嘴,也不能替她和母亲买米买药。
可这三毛钱可以。
可以买一小把青菜,可以添一点煤油,也可以攒起来,给林婉抓下一副药。
沈知意回到家时,林婉正在灯下替她理线。见她回来,林婉抬头问:“衣裳送去了?”
“送去了。”沈知意把钱放进小木盒里,“给了三毛。”
林婉看着那几枚硬币,眼眶微微发热。
沈知意在她身边坐下,低声说:“妈,以后别人再说陆家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林婉一怔。
沈知意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声音却很稳:“爸救人,不是为了让我拿他的恩情去换谁的婚事。我以前不懂事,总想着只要我对陆峥好,别人总会看见。现在我知道了,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林婉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知意……”
“妈。”沈知意握住她的手,“我以后不想再让您因为我被人说了。”
林婉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反握住女儿的手,哽咽着说:“不是你的错。”
沈知意笑了笑。
“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她还是要把自己从那些闲话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苏棠不是能忍的性子。第二天,苏棠故意穿了沈知意改过的衬衫去井边打水。
那件旧衬衫被沈知意改得很漂亮。领口收小了,腰身也掐出一点弧度,袖口重新压了边,明明还是旧布料,却比供销社柜台上挂着的新衣还精神。
有人看见,忍不住问:“苏棠,你这衣服哪儿买的?”
苏棠下巴一抬:“买什么买?知意改的。”
那人脸色有些不自然:“她还有这手艺?”
苏棠冷笑:“人家靠手艺吃饭,比靠嘴皮子嚼人强。”
几个嫂子脸上挂不住,背地里骂她泼辣。苏棠听见了也不在乎,反而把袖子一挽,故意在院里多转了两圈。
沈知意听说后,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苏棠是在替她出气,也知道这份出气来得多珍贵。
从前她一委屈,就只盼着陆峥能不能知道。
现在她才发现,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人,根本不用她哭着提醒。
傍晚,陆峥回到陆家。
陆建国正在院里修一把旧椅子,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听说你今天在供销社,听见别人说知意了?”
陆峥脚步一顿:“嗯。”
陆建国抬头看他:“你说了什么?”
陆峥沉默片刻:“让她们以后别说了。”
陆建国手里的锤子停住。
他看了陆峥一会儿,忽然冷笑:“就这一句?”
陆峥皱眉:“爸。”
“你觉得够了?”陆建国声音沉下来,“人家姑娘被大院里议论这么多年,你一句轻飘飘的‘别说了’,就算维护?”
陆峥没说话。
陆建国把旧椅子往旁边一放,脸色很难看。
“她们说知意倒贴,说沈家拿恩情攀亲,这些话你听着不刺耳?沈明远是为谁死的?是为我!不是为了让他的女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高攀陆家!”
陆峥喉结动了动,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陆建国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重:“你不愿意认这门亲,可以。没人拿枪逼你娶。可你若是不喜欢,就把话说清楚,别让人家姑娘站在半路上,被你这不上不下的态度拖着。”
院子里一时安静。
过了很久,陆峥才低声说:“我没有拖她。”
陆建国看着他,眼神失望。
“你最好真这么想。”
那一晚,沈知意把改好的另一件衬衫挂在窗前。
旧布料被重新熨平,领口收得利落,腰线也顺了许多。灯光落在上头,竟有几分新衣的模样。
沈知意看了许久,忽然想,衣裳能改,人也能改。
坏掉的袖口可以拆了重缝,肥大的腰身可以重新裁线。那些不合身、不舒服、穿出去总被人笑话的旧东西,只要肯下剪子,总能变成另一副样子。
她的人生也该这样。
不能因为曾经穿了很多年,就舍不得脱下来。
这一夜,沈知意睡得并不安稳。
她仍会想起供销社里那些话,想起别人提起父亲时轻慢的语气,也想起陆峥那句轻飘飘的“别说了”。
心口还是会钝钝地疼。
可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反复揣测陆峥的眼神,也没有再想着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委屈。
她只是把小木盒里的三枚硬币又数了一遍,然后把明日要改的衣服、要买的药记在纸上。
日子被这些实在的小事托住,便没有那么容易往旧梦里坠。
从这天起,沈知意开始学着挑路走。
不是怕谁,也不是认输。
她只是终于明白,心口还没结痂的地方,不必一遍遍拿出去给人看。
她要做的,不是等陆峥替她证明什么。
她要自己把日子过好。
过到有一天,别人再提起沈知意,先想到的不是陆峥的娃娃亲,也不是沈家的恩情。
而是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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