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印落下去不久，窗口里推出来两本红色的结婚证。
洛之夏拿起来翻开，照片上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和白色连衣裙，并肩坐着。
她合上那本证，指腹在封面上压了一下，烫金的字有微微的凸起。
她站起来的时候，董骏已经把另一本证收进裤兜里。
两个人隔着窗口的距离对视了一秒，谁也没说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他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董骏快一步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晒在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在台阶最高一级站定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感觉怪怪的。”她说。
“哪里怪？”
“重逢不到两天，名字就印在一块了。”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要是被别人知道，得说我疯了。”
董骏站在她旁边，日光把他整个人晒得发亮，“你后悔了？”
洛之夏看了他两秒，“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就看见那十二辆车，话停住了。
黑色的车一字排开，从民政局大门左边排到右边，把她视线里能看见的路面全占满了。
劳斯莱斯、宾利、玛莎拉蒂、保时捷，最中间那辆兰博基尼，车头低矮宽大，棱线锐利。
十二辆车停在正午的日光下，车漆亮得反光。
身后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刘梦瑶挽着王浩的胳膊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响。
她刚开口说了半句“哟办个证还要摆排场”，就看见那排车，话在嘴里滚了一下吐出来时变了调。
“劳斯莱斯幻影，八百万起步。”她往前走了一步，“宾利飞驰，四百万以上。玛莎拉蒂总裁，两百万左右。保时捷帕拉梅拉，一百五十万起步。”她数到第三辆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随后又拔高了，偏头看向站在第三辆车旁边扶着车门的董骏，“你租的吧？”她笑了一声，“你一个月挣六千多，租这十二辆车撑场子，你接下来十年是不是不打算吃饭了？”
王浩双手插兜站在她旁边，目光扫了一圈那豪车队，“兄弟，你今天摆完这一出，明天是不是要住桥洞？”
王母从后面挤上来，站在台阶边缘往下看。
她先看了那豪车队几秒，指着董骏的方向，“租这么多豪车来充面子！一个打工仔装什么大款？你身上那件白衬衫加起来值几个钱？那排车够买你一百件衬衫！”
二姑从台阶上探出半个身子，手指着那排车一辆一辆点过去，“一辆、两辆、三辆、四辆……十二辆！哎哟喂，十二辆豪车！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大老板来登记了！结果一看——穿白衬衫那个，穷打工仔，死要面子活受罪！租这么多车你付得起押金吗？人家租车行看你这种打工的，怕是都不肯把车租给你！”
三婶在旁边接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周围人都能听见，“租这么多车得花多少钱啊？我听说租一辆劳斯莱斯一天就得大几千，十二辆一天下来好几万。你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这一天就把你半年工资花完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喝西北风去啊？”
王奶奶拄着拐杖从台阶上下来两级，浑浊的眼珠子在那排车和董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皮子动了动，含含混混地说了几个字：“作孽哟……花这种冤枉钱……”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何况还没钱。”
刘梦瑶把目光从那排车上收回来，上下扫了一眼洛之夏身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笑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腻，“洛之夏，你听我一句劝。别被这种场面骗了。他今天能把三个月的工资租一天车，明天就能把下个月的房租拿去给你买高仿。”她偏了一下头，嘴角翘着，“你跟着他，以后有你受的。”
王母在台阶上又补了一句：“洛之夏，我劝你一句，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跟他领了证，往后他欠一**债，你也要跟着还！他连个正经工作都……”
“妈。”王浩打断王母的话，声音不大，带着笑，“她选的路，让她走呗。”
王母哼了一声，叉着腰不说话了。
洛之夏站在台阶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砸过来。
一句接一句，像石子往一个地方砸。
她听见了每一句：十年不吃饭、住桥洞、装大款、死要面子、喝西北风、高仿、苦头、欠一**债。
她没有回头，朝董骏走过去。
他站在第三辆车旁边，手扶着后座车门，白衬衫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车里。
董骏关上车门，从另一边绕上来坐到她旁边。
车门合上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
车子平稳地起步，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上来，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队。
她靠在后座偏过头看他，“这些名车哪来的？”
“朋友组的。”董骏说。
“朋友开劳斯莱斯？”
“家里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董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几个同学家里的产业，具体我没问。”
洛之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转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她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街景在流动，车子从民政局门口那条街拐上了主路，楼越来越高又越来越矮，绿化带越来越多。
她认了一会儿路，发现这不是回城中村的方向。
“这不是回家的路。”
“朋友出国了，别墅闲置，借我住一段时间。”董骏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过一道黑色铁门。
门卫室有人站直了朝这边点头，铁门缓缓打开。
路两边的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间距像用尺子量过，树篱后面是**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落地窗一扇接一扇连成一排，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十二辆车依次停好排成两排。
董骏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等着她。
洛之夏从车里出来，站在门前的石板地上，抬头看着面前这栋楼。
白色的外墙是石材的，表面有细细的纹理，窗户干净得能映出天空的颜色。
门口有一道宽廊，廊下摆着两把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个陶土花盆，花盆里的绿植叫不出名字。
草坪从门前一直延伸到远处，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枝叶茂密，伞盖一样的树冠，遮住了一**草地。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董骏从她身边走过去在门上按了一下，锁弹开了，他推开门，侧过身来等着她。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玄关很大，比她住过任何一间房子的客厅都大。
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一直延伸到里面去，地砖的纹理很浅，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天花板很高，一盏白色吊灯垂下来，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左手边摆着一只深色的木质鞋柜，柜面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
董骏走进来把门关上了，室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凉爽。
他站在玄关里，偏头看着她，“二楼从右数第三间房不要开。朋友的东西还放在里面，等他回来再说。”
洛之夏抬头看楼梯的方向。
白色木质扶手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扶手上雕着极浅的花纹。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白门，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暗的光。
她看了那扇门两秒，收回目光，弯腰换鞋。
董骏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白色拖鞋放在她脚边。
她换上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落地窗把南墙占满了，阳光从外面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暖黄的光区。
白色的沙发L形摆着，靠垫的边角捏得整整齐齐。
茶几是深色木质的，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电视墙是整面白色的大理石，上面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灰白色的抽象色块。
董骏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
洛之夏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地板被太阳晒过的余温从脚心传上来，温热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壁冰凉。
水是凉的，不冰，入口刚好。
她把水杯放下，偏过头看着董骏，“你跟我说实话。”
董骏抬起头来看她。
洛之夏看着他的眼睛，“十二辆名车，是你朋友自发组队来的。这栋别墅，是你朋友借你住的。二楼那扇门，是你朋友交代不能动的。你朋友到底是谁？”
董骏看了她几秒，开口了：“他是我大学室友。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有几套房产。这栋别墅是他投资买的，平时不怎么住。他听说我今天登记，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住进来。”
“那他为什么要把车也派来？”
“那些车不是他的。”董骏说，“他说他一个人组不起十二辆车，就叫了几个朋友一起。”
洛之夏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她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阳光把草地晒得发白，树冠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了。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往外看。
草坪上有一只鸟落下来，走了几步又飞走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董骏，“你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董骏说，“他走的时候没说具体时间。”
“那间房里放的是什么？”
“他没说。”
“你也没问？”
董骏沉默了一下，“他说别动，我就没问。”
洛之夏站在落地窗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董骏，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了。
她走回沙发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完全凉了，从舌尖滑下去的时候带一点清冽。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深色木质的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端起水杯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下，抬头看着董骏，“今晚吃什么？”
董骏说：“我去超市买菜。”
“我跟你一起去。”
董骏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钥匙。
洛之夏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穿上放在玄关的白色高跟凉鞋。
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董骏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草坪，走出黑色铁门，拐上了别墅区外面的街道。
路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她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不后悔。”
董骏偏过头看她，点点头。
洛之夏说：“那我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