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云惊鸿执着一柄湘妃竹的却扇端坐于轿里,火红盖头覆着秀容,却掩不住身上的凛然风骨。
正寂静无声间,街头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
随后,一道桀骜狂妄的声音在空寂的长街上回荡。
“何人胆子这么大,竟敢挡着小爷的去路!”
云惊鸿隔着厚重的轿帘静静听着,眉尖轻轻一蹙。
这京里能有这般张扬做派,除了那位小霸王,还能有谁?
那道满着倨傲的嗓音再度响起,“再不避让,小爷可就踏过去了!”
眼看着骏马将至,走在轿子前头的喜娘心头一紧,忙道:“小公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里头坐着的可是您明媒正娶的娘子。”
骏马长嘶一声,堪堪停在花轿前方两步开外。
花轿骤然停下,云惊鸿身子轻晃,下意识扶住轿壁才稳住身形。
轿帘随风掀开一隅,正巧能看清楚外头的情形。
云惊鸿抬眸看去。
男子端坐于马背之上,一身玄红赤金锦袍衬得身形清挺。
墨发以发带高束,眉骨立体深邃,丹凤眼微微上挑,薄唇噙着笑,难掩身上贵气与一股难驯的野劲。
是她最不喜欢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淡扫一眼,云惊鸿便收回目光。
商鹤恰巧捕捉到她的眼神,眸里映着促狭的笑,“既要看小爷,何不近前来看清楚些?”
听着他满口戏谑的话语,云惊鸿眼皮也不抬一下,更懒得搭腔。
商鹤眉心一沉,扬声道:“小爷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他性子狷介不羁,厌弃世俗束缚,心底偏喜温顺柔软的女子,云二小姐云挽颜正为合适。
可那暴戾恣睢的翊王君九渊竟先挑选了她!
等他有心另选云家女儿,一众姑娘皆已被几位死对头挑选,唯独余下云大姑娘孤身一人。
万般取舍之下,他别无选择,只得迎娶云大小姐为妻。
不过初次见面,这云家大小姐倒先摆足了威风,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气氛陡然一僵,喜娘笑着打圆场,“闺阁女子本就矜持含蓄,婚嫁之日更是拘谨腼腆,还请小公子宽宥,随轿启程入府,成全了这婚嫁礼数。”
一番言语轻巧化解僵持不下的局面。
商鹤偏不肯顺着台阶下,冷讥道:“她这般目中无人,全然视小爷如无物,小爷何苦费心亲自迎她入府?”
见他有意发难,云惊鸿敛去周身锋芒,语气平稳从容:“今日是我失礼在先,我诚心给小公子赔个不是。”
商鹤神色依旧倨傲,“倘若不是怕小爷反悔不娶,你岂会这般放低身段认错服软?”
云惊鸿隔着一重红幔,盯着他朦胧的身影,不卑不亢道:
“横竖在小公子眼里我皆是假意,那小公子不妨直说,想我如何做才肯原谅?”
商鹤跨坐马背,居高临下地睨着大红花轿,不言不发,倏然勒紧缰绳。
骏马立刻扬蹄,朝着花轿踏去。
场面一阵慌乱,喜娘惊慌失措,“小公子,您这是作甚?”
贴身婢女青霜连忙上前,声音发紧,“大小姐,小心!”
狂风掀起红绸轿帘,火红盖头也随之落下,云惊鸿端坐在花轿正中,看着马蹄朝自己的重重踏落。
她神色平和,眸底半分怯意也无,更没有躲闪。
马蹄轰然落在轿檐,花轿剧震,木架应声崩断,木片碎屑四下飞溅。
眼看着花轿要倒塌,青霜连忙搀扶着云惊鸿迈步走出。
躲在轿后的喜娘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少夫人没伤到哪吧?”
云惊鸿轻轻摇头。
商鹤收紧缰绳,看着支离破碎的花轿,颇为满意的勾了下唇,而后偏头看向云惊鸿,悠悠问道:
“不知云大小姐,可满意小爷送给你的见面礼?”
“满意。”云惊鸿神色不惊,语气无波无澜。
商鹤目光微沉,还未开口,便听到她淡声问:“小公子气也出够了,现下能启程回府了吗?”
风卷绸角,残破绸带随风摇曳,轻轻覆在她的肩头。
明明身处狼狈残局,却不见一丝惊慌与落魄,背脊仍挺得笔直,傲骨凛然。
商鹤眸光锁着被红绸覆了半边身子的云惊鸿,扯唇嗤道:“这只是开胃菜。”
云惊鸿心底冷笑一声,京中小霸王果然名不虚传。
商鹤扬眉道:“你若弃轿骑马回将军府,此事便可就此作罢。”
“可以。”云惊鸿没有一刻迟疑。
身侧的青霜急得脸色一白,低声道:“大小姐,您两个月前不慎伤了腿脚,至今尚未痊愈,连久站都费劲,如何能骑马颠簸?不如奴婢求公子……”
云惊鸿轻声打断:“不必。”
青霜清楚自家小姐说一不二的脾性,最终还是抿紧唇瓣,噤了声。
商鹤朗声下令,“来人,再牵一匹……”
他的话还未说完,云惊鸿足尖轻点地面,轻盈纵身掠上马背,稳稳落座于商鹤的背后。
商鹤眉宇一拧,不满道:“你为何上小爷的马?”
她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敢上他的马!
上便罢了,还坐在他身后!
若此事传出去,他威严何存?
“眼前本就有现成骏马在此,何必多此一举,再去另牵一匹来?”云惊鸿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上夺过缰绳。
商鹤眸底攀上几簇火苗,“小爷不愿与你共骑一马,下去!”
云惊鸿巍然不动。
喜娘额间渗出薄汗,颤颤巍巍道:“小公子,女子当街纵马,终是失了闺阁体面,还是让少夫人乘喜轿回将军府吧。”
商鹤不置一词,正欲把缰绳夺回,云惊鸿倏然收紧缰绳,狠夹马腹。
骏马如离弦的箭,破风而出。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商鹤身形一晃,慌乱间抓住马颈鬃毛,才未曾摔下。
他心底怒火翻涌直上,低斥道:“云惊鸿,你给小爷滚下去!”
云惊鸿一手按住急躁挣动的商鹤,另一只手攥紧缰绳,控着疾驰的方向。
商鹤仍不死心,想要夺回缰绳。
云惊鸿眉眼染上些许冷意,凉飕飕道:“小公子万一失足坠马,落个半身不遂,往后余生,怕是都要困在床榻之上度日了。”
“行,你且给小爷等着!”商鹤气得咬牙切齿,放弃了挣扎。
待这个悍妇嫁入府中,他定然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