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日之期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一天天往下沉。
头一天,就有十几个弟子趁夜溜下了山。
大多是家里有牵挂的,犯不上陪着没落宗门一起死。没人拦,也没人指责。
刘管事的包袱收拾了三回。
白天摊在床上,私房钱、换洗衣裳、半袋干窝头码得整整齐齐。
到了晚上又塞回床底,反复横跳,纠结得头发掉了十几根,连腌萝卜都觉得没滋味。
走,舍不得管事差事和每月两块灵石月例。
留,又怕周砚真打上来,小命都没了,要钱没用。
他蹲在伙房门口啃窝头,一边啃一边叹气。
赵虎扛着锄头路过,撇撇嘴:“管事,你要是怕就先走呗,没人笑话你。”
“胡说!”
刘管事脖子一梗硬撑脸面,“我刘松生是剑宗的人,死是剑宗的鬼!岂能临阵脱逃?我这是在想退敌之策!”
话刚说完,山风吹过树梢哗啦一声响。
他吓得一哆嗦,半个窝头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赵虎:“……”
就这还退敌之策呢。
第二天,凌清鸢召集所有长老议事。
大殿里吵成一锅粥。玄松一系主张议和,少数主战的又拿不出办法,吵到最后也没结果。
凌清鸢坐在主位,全程没怎么说话。
指尖一下下轻轻叩着桌面,指腹蹭过木纹的凹痕。
等众人吵累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所有议论:“想走的自去领遣散费。愿意留下的,今晚起轮值守山,护山大阵全线启动。”
没有强迫,没有道德绑架,话讲得明明白白。
玄松愣了一下还想劝,对上她清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拂袖而去,袖摆扫过案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躁。
散会后,凌清鸢独自去了藏经阁。
在最里面的密室待了一下午,出来时怀里抱着个紫檀木盒。
里面是镇宗剑谱和宗主印信。
她把盒子交给守阁的林默,叮嘱他出事就带剑谱走密道,去投奔丹师协会的苏婉娘。
交代完,她回了碧落宫,对着祖师画像站了很久。
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袖摆,没有退路了。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剑宗绝不能毁在她手里。
苏墨言这两天过得格外悠闲。
白天照常去西坡打理药田,除草松土,跟没事人似的。
赵虎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围着他转,他反倒还有心思教赵虎调整呼吸节奏。
“苏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赵虎挥着锄头气喘吁吁,“后天周砚就来了!”
“担心什么?”
苏墨言蹲下来拔草,动作慢悠悠的,指尖蹭了蹭沾泥的袖口,“他说三天就三天?你还挺守时。”
“啊?”赵虎没听明白。
苏墨言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搞夜袭是基操,真等三天,他周砚就不是周砚了。”
赵虎更懵了。
苏墨言没解释。
宗门吞并这套把戏,五百年前他就见多了。
嘴上给期限,转头半夜摸上山打措手不及,美其名曰攻心为上,说白了就是玩阴的。
周砚这种货色,百分百会提前动手。
入夜之后,山风变大了,呜呜地刮着。
杂役院弟子早早就熄了灯,却没几个真睡着,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绷紧。
刘管事把房门抵得严实,还顶了个大水缸,怀里抱着钱袋缩在床角,眼睛瞪得溜圆。
三更天,月黑风高。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摸上山,避开巡山弟子,直奔碧落宫。
动作熟练得很,显然早踩过点。
为首的正是周砚。
他换了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三角眼,在夜色里闪着阴狠的光。
身后跟着四个心腹,都是通玄境修士。
三天之期?傻子才等三天。
等凌清鸢找好外援,平添麻烦。连夜突袭拿下人,逼她写归附文书,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挑不出错。
周砚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指尖捻了捻怀里的迷烟管。
几人摸到宫墙外,打了个手势,轻巧翻进去,落地无声。
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烛火,窗上映着纤细的身影,像是在伏案看书。
周砚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果然,这女人还在熬夜想对策,根本没料到他会提前来。
他打个手势,四人分散守住门窗。
拿出暗魂迷烟吹入殿中,无色无味,能限制化境修士修为。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抬脚踹向殿门。
“砰!”
厚重的木门被踹开,闷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凌宗主,别来无恙啊。”
周砚背着手走进来,扯掉面巾,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殿内烛火摇曳,凌清鸢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她缓缓抬头,看到几人脸上没太多意外,慢慢放下书卷,握住了腰间剑柄。
“周长老果然好兴致。”
她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三更半夜闯我寝宫,就不怕传出去坏了阴阳阁名声?”
“名声?”
周砚嗤笑一声,往前迈一步,语气轻佻,“等你成了我的人,这碧落宫都是我的,谁还敢乱嚼舌根?”
“我劝你别反抗。乖乖写下归附文书,我保你依旧做宗主。不然——”
他扫了眼身后四人,笑意猥琐,“我这几个手下都是糙人,不懂怜香惜玉。”
四个心腹跟着哄笑起来。
凌清鸢眼神冷得像冰,“锵”地拔出羡鱼剑,剑光映着烛火寒冽逼人:“想让我降,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砚脸色一沉,“给我上!抓活的!”
四人立刻扑上去,真气纵横,招式阴狠,招招往非致命处招呼,摆明了想活捉。
凌清鸢纵身跃起,剑光如雪迎了上去。
她是化境修为,本比四人高。可连日操劳,再加上迷烟侵蚀,心神损耗极大。
对方配合默契,一时间竟缠住了她,脱不开身。
剑气撞在梁柱上,木屑纷飞。
烛台被掀翻在地,烛火熄灭,大殿瞬间暗了。
只有兵器碰撞的火花偶尔亮起,映着几张紧绷的脸。
百招过后,凌清鸢呼吸渐渐急促。
肩头挨了一掌,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周砚站在旁边观战,笑得更得意:“凌宗主,别撑了。你越反抗,待会儿越痛苦。”
凌清鸢没理他,咬着牙继续撑。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燃烧精血使出禁招。
哪怕修为倒退,也要把这几个人留下。
就在这时——
“哗啦!”
西侧窗户突然碎裂,一道青影从外面跳进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
少年身形清瘦,手里拎着把杂役院配发的铁剑,锈迹都没磨干净。
正是苏墨言。
他在房顶蹲了半个时辰,夜风吹得后颈发僵。
见周砚磨磨唧唧废话半天,实在听不下去了,才跳了进来。
“我说,大半夜不睡觉,跑别人宫殿里耍**,有点过分了吧?”
苏墨言拍了拍身上的窗棂碎屑,指尖蹭了蹭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撞见偷鸡的贼。
周砚脚步猛地顿住,眯眼打量拦在跟前的人。月光扫过少年的脸,他认出来了,山门口那个敢驳他面子的庶子。
“是你?”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斜斜撇下去,连剑都懒得拔,背在身后的手漫不经心挥出一掌,真气裹着劲风直拍过去。炼气境的毛头小子,跟送上门的靶子没两样,犯不上动真格。
少年侧身往旁边滑了一步,掌风擦着衣襟扫过去,连根头发都没碰着。
“就这点力气?没吃晚饭啊?”他挑了挑眉,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嫌弃,“磨叽半天也没拿下个人,搁这演杂耍呢?”
“牙尖嘴利的东西!”周砚脸瞬间沉下来,手腕翻转就要拔剑。
指尖刚搭上剑柄,对面少年眼神骤然一收。
冷意先扑到脸上,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紧跟着剑意铺天盖地压过来,起初淡得像一层薄霜,转瞬间就凛冽刺骨,冻得他经脉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通玄境的剑意!
周砚瞳孔骤缩,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
怎么可能?一个十七八岁的庶子,怎么会有通玄境的剑意?
苏墨言没给他多想的时间。
铁剑在手,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剑都快准狠,是最纯粹的**剑。
剑光在暗夜里划出银白弧线,像划破长夜的雪。
周砚仓促拔剑抵挡。
通玄真气狂猛压来,苏墨言仅凭炼气九层修为硬抗。
两股力量碰撞瞬间,撬动了地底潜藏的灵机,海量天地灵气疯狂往他体内汇聚。
丹田气态真气被挤压压缩,慢慢化作乳白色液态真元。
四层阴阳锁依旧束缚着肉身,无法彻底筑基,便将液化真元存于丹田,卡在炼气巅峰极限。
他刻意压制气息外泄,对外依旧只展露炼气后期的单薄气感。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周砚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开裂,一股浩然剑意顺着剑刃窜进来,撞得他气血翻涌,连连后退好几步。
“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发颤,握剑的手都在抖。
这剑招,这剑意,带着刻入骨髓的寒气。
“要你命的人。”
苏墨言语气平淡,脚下步伐没停,剑招一招快过一招。
他现在修为不高,全靠剑意和战斗经验压制,速战速决最好。
剑光如雪,步步紧逼。
周砚越打越心惊,侵入体内的剑气根本化解不开。
练气境打通玄境,中间隔着两个大境界,这怎么可能!
心神大乱之下,招式破绽百出。
苏墨言抓住空隙,手腕翻转,铁剑贴着对方剑刃滑过去。
剑锋一抹,精准擦过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上,温热又腥黏。
周砚瞪着眼睛,手捂着喉咙嗬嗬作响,却只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他直挺挺倒下去,到死都圆睁着眼,脸上写满惊恐和难以置信。
剩下四个心腹见长老死了,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苏墨言手腕微动,四道剑气飞出去,精准没入四人后心。
四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纷纷倒地,当场毙命。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混着松脂的气息,又腥又涩。
凌清鸢拄着剑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少年的背影,忘了擦嘴角的血迹。
刚才最后一剑。
《寒江雪》。
是祖师的独门剑招,除了历代宗主没人会。
她师父当年也只教了她半式,说剩下的早就失传了。
可这个少年,刚才使的,是完整的《寒江雪》。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少年清瘦的肩膀上,镀了层淡银边。
那背影挺拔熟悉,像极了画像上的人。
苏墨言收了剑,剑意收敛,又变回普通杂役少年的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发愣的凌清鸢,语气平常:“宗主,现在不是愣神的时候。周砚死在这,阴阳阁不会善罢甘休。先处理现场,后面的事慢慢算。”
凌清鸢猛地回过神,压下翻涌的心绪,点了点头。
两人连夜动手,把五具**拖到后山化尸阵里,用阵法化得干干净净。
又把破损的殿门、窗棂简单修复。
苏墨言特意去护山大阵节点处调整了一番,伪造出夜闯被阵法反噬身亡的假象,痕迹做得天衣无缝。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淡青色晨光从山坳漫上来,给碧落峰镀了层冷色。
两人站在碧落宫台阶上,都没说话。
晨风吹过来,带着山间凉意,卷着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又散在风里。
山脚下的驿馆方向,忽然亮起数支火把。
马蹄声急促地往山门方向来,比预想的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阴阳阁的第二批人,已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