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瞅瞅我这网,城里百货商店买的,花了一块二!牢靠得很,今儿肯定能捞不少上来!”
许成梁瞥了一眼,点了下头:“是挺扎实。”
那网眼大小匀称,线绳绷得紧,边上一圈铅坠子缝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正经货,比村里人自己搓的那种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俩人一前一后往河边走。
村里那条小河在村南头,离李二保家大概一里多地,走过去得十分钟。
路上,李二保说得眉飞色舞,跟许成梁吹他的捕鱼本事:
“我跟你说,撒网这活儿全靠手艺。厂里有个老师傅教过我,人家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事,网一甩出去,又圆又阔,往水里一沉,准能网一堆鱼上来!”
许成梁听着李二保在那吹,心里直乐。
这家伙回村才两天,逮着机会就显摆自己见过世面。
李二保把渔网往地上一扔,甩了甩手腕。
“你给我看好了——”
他两手抓住网边,身子往后一仰,脚下猛地一拧,整个人像陀螺似的转了一圈。
渔网唰地飞出去,在半空拉了个大圆,像朵水花似的散开,啪一下砸进河里。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许成梁看在眼里,不得不服——这姿势没少练。跟那些新手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要是搁后世,录个短视频发网上,高低能火一把。
李二保站在岸边,脸上藏不住得意。等了差不多十几秒,才开始收网。
绳子慢慢拽,网在水底一点点收紧。
“今儿运气好,怎么也得弄个十几斤上来……”
网越收越紧,最后被一把拉出水面。
李二保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全没了。
网里头就一条巴掌大的草鱼,在网眼里扑腾。撑死了三两重。
旁边除了几根烂水草,就是一块破瓦片。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二保脸蛋子涨得通红,嘴角狠狠抽了两下,赶紧找台阶下:
“这个……肯定是因为这地方鱼少,得换地儿。对,问题在这儿!刚才我那手活儿没毛病,你也瞅见了,够专业吧?”
许成梁憋着乐,没笑出声。
“二保哥,活儿是真漂亮,姿势也挑不出毛病。可光有功夫不行,还得懂门道。”
李二保语气里带着不服:“什么门道?”
“打窝。”
许成梁说得慢条斯理,“得先把鱼引过来,再下网。你想想,鱼全散在河里,你一网下去,碰巧扣住鱼群的几率有多大?先把鱼聚一块儿,然后一锅端,这才是正道。”
李二保愣了两秒,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在理!我咋就没想到呢?那这窝怎么打?”
“简单,弄点鱼饵,往水里一撒,鱼就自个儿找过来了。”
许成梁掰着手指头算:“得弄点蚯蚓、红虫、青虫,再搞点芦苇芯、茅草芯,搅一块儿捏成球,往水里一丢。鱼闻着味儿就凑过来了,等它们聚拢,下网,一捞一个准!”
李二保眼珠子亮了:“行啊!走走走,赶紧找饵去!”
俩人沿着河岸翻腾。
许成梁蹲下来,手指头抠进土里,没几下就从泥里拽出几条蚯蚓。那些家伙又粗又肥,在手心里扭得起劲,是最对味的饵料。
李二保钻进芦苇丛,挑了几根嫩的,一掰,抽出里头的芯。那玩意儿脆生生的,带着点甜,不光鱼爱吃,人也能嚼两口。
河底的石头缝里,他俩又摸出一堆红虫和青虫。那些虫子看着是有点膈应人,可对鱼来说就是山珍海味。尤其是红虫,在水里一扭一扭的,鱼眼里全是它。
折腾了差不多半个钟头,俩人手里攥了一大把五花八门的饵料。
许成梁把那些东西拢到一起,手掌一攥,捏成几个拳头大的团子。他走到河边,挑了个水流缓、水也不深不浅的地方,把团子一颗颗甩进去。
团子沉到水底,腥味和草味散开,顺着水流往外漂。
许成梁说:“等一阵子,让鱼慢慢靠过来。大概十来分钟,差不多了。”
李二保蹲在岸上,眼珠子死盯着水面,眨都不敢眨。
没多久,水面开始变了。一圈圈水纹荡开,再仔细看,水底下能看见黑影在草缝里钻来钻去,明显是被饵料勾过来的。
“成了!你看,鱼真来了!”
李二保声音都变尖了。
许成梁点点头:“能撒网了。记得往那片水草多的地方丢,鱼就爱藏那下头。”
李二保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网抓在手里。这次他小心得很,瞄着鱼群扎堆的那块水面,身子往后一仰,胳膊猛地一甩。
渔网在空中哗地张开,像朵大白花在半空炸开,落下去,不偏不倚扣住了那片水。
手感完全不同。网刚进水,底下就传来一阵挣扎的动静,拽得网绳绷得死紧。
李二保咧开嘴笑,胳膊上青筋鼓起来,使劲往回拖。
网拖上岸,里头全是鱼。
草鱼、鲫鱼、还有好几条泥鳅,在网里蹦得水花乱溅。
李二保拎起渔网掂了掂,这一网下去,六条鱼全在里面晃荡,少说七八斤跑不掉。
“成了!真 ** 成了!”
他乐得直跳,手里的网差点甩到河里去,“成梁,你这招绝了!实践出真知啊!”
许成梁心里直乐。
这算啥高深学问?不就是打窝聚鱼嘛,后世随便拉个钓鱼佬都懂。
可这个年头,村里人捕鱼全凭瞎蒙,谁**知道还能先撒饵把鱼引过来。
“别急着乐,这才开头。”
许成梁咧嘴,“今天少说弄个二三十斤回去。”
李二保一听,浑身又来劲了:“走!再去找点饵,多打几个窝!”
接下来两个钟头,两人越配合越顺。
许成梁找饵料、撒窝子,李二保撒网、收网。
每次打完窝,等个十来分钟,李二保一网下去准能捞上来一堆。
太阳往西沉,河面被染成一片金。
两人终于累瘫在岸边,看着脚边活蹦乱跳的鱼,嘴都合不拢。
李二保粗略数了数,今天拢共搞了二十多斤。个头不一,种类也不少。草鱼、鲫鱼是主力,还有几条鲤鱼和黑鱼,连一斤多重的鲶鱼都捞了两条。
“按说好的,你三我七。”
李二保挑了几条大的,大概六斤左右,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递给许成梁,“这些归你。”
许成梁没推辞,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六斤鱼在这年头可不少了,够一家人吃好几顿好的。
两人把东西收拾好,准备撤。
李二保肩上扛着渔网,另一只手拎着沉甸甸的鱼串,走路都带风,脸笑成了一朵花。
许成梁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二保哥,我跟我弟成功,都考上农机厂了。”
“啥?”
李二保脚步一停,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手里的鱼差点脱手。
他瞪着许成梁,半天才缓过来:“你俩都进厂了?!”
“真事儿,上午刚从城里回来。人事科的王科长说了,七天后报到。”
许成梁点头。
李二保满脸不可思议:“你们咋知道农机厂招人的?我在城里都没听到信儿!你俩还都考上了?”
许成梁笑了笑,没细说:“就是碰巧听人提了一嘴,去试了试,没想到真成了。”
李二保一把揽住许成梁的肩,满脸兴奋:“行啊兄弟!往后咱哥俩都吃商品粮了,周末歇着能一块儿聚。我跟你说,城里头热闹地方多了去了,等你来了,我领你好好转转,保管让你开眼!嘿嘿——”
许成梁瞅他那表情,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家伙该不会想拉我去啥乌烟瘴气的地儿吧?
嘴上还是客气:“那先谢过二保哥了。”
“谢啥?咱俩还分这个?”
李二保拍了拍胸口,拍得震天响:“等你进了城,我带你逛王府井百货大楼。里头吃的穿的用的,啥都有!糖果、点心、布匹、日用品——要啥有啥。冬天咱去什刹海滑冰,那边人挤人,热闹得很,还有推车卖烤红薯的……”
许成梁听他说得眉飞色舞,心里也跟着有了盼头。
上辈子看过更气派的大城市,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如今重活一次,能在这个年代的城里过日子,倒也是另一种滋味。
两个人一路聊着,往村里走。
远远地,村子里的烟囱冒起白烟,风里飘过来一股饭菜香。
到了村口,已经聚了一大帮人,正坐那儿唠嗑。
瞧见李二保和许成梁拎着那么些鱼回来,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嘿,二保,今儿手气不错啊!”
“怕不止二十斤吧?够你家吃好几顿了!”
“成梁也分了不少,你们俩运气真好!”
李二保得意地把鱼往上一提:“那还用说?我这新渔网可不是白买的!今儿个是大丰收!”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他们怎么抓的。
李二保就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把自己撒网的本事吹得天花乱坠。至于许成梁教他打窝的事,就随口带了一句。
许成梁也不往心里去,拎着那串鱼转身往家走。
六斤鱼拿回去,娘肯定乐坏了,今晚有口福了。
再说了,再过七天就得去农机厂报到。这几天得把手续都理清楚,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
许成梁提着鱼,穿过几条胡同,到了自家院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