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在。”
“这种指纹纹,”他顿了顿,“是汝所创?”
“是。”
季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瓦当上,落在兽面纹边缘那一圈细密的同心圆上,目光中有思索,有哀伤,又略带一点欣慰的情绪。
或许,他想起了母亲的手。老夫人去世前,是否也曾握着他的手,用那双手上的纹路,为他留下过独一无二的印记?
云瑶不得而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孙转身走向灵棚,背影在白幡中显得格外孤独。
瓦当的安装持续了三天。
公输般亲自爬上陵墓的门阙,将每一片瓦当固定在预定位置。云瑶在地面上**,确保角度和间距符合设计要求。二十片瓦当排列在门阙的檐头,兽面朝外,俯视着下方的墓地,兽面纹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安装最后一片瓦当时,出了点意外。
公输般将瓦当举起,准备嵌入预留的槽位。那片瓦当上有他们两人的指纹印记,是他特意挑选的。但就在瓦当即将嵌入的瞬间,他的手滑了一下。瓦当从指间滑落,云瑶在地面上倒吸一口冷气,心脏几乎停跳。
公输般反应极快。他在半空中抓住了瓦当,五指紧扣,将它牢牢握在掌心。但他的身体因为这次失衡而向后倾斜,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若木!”云瑶喊出声。
公输般稳住身形,重新站好。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坚定。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瓦当嵌入槽位,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瓦当嵌入完毕,严丝合缝。兽面纹俯视着下方的墓地,他们的指纹印记藏在兽面边缘,**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公输般从梯子上爬下来。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石灰,衣袍被汗水浸透,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云瑶递给他一块湿布,他接过来擦了擦脸。
“完成了。”他说。
云瑶抬头看着门阙上的瓦当。那些兽面纹居高临下,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墓地。在兽面纹的边缘,那些指纹纹路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它们确实存在,被釉层永久地封存在陶土之中。
两千年多后,当考古学家挖掘这座陵墓时,他们会发现这些瓦当。他们会争论兽面纹的含义,会分析釉料的成分,会测量瓦当的弧度。但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那些同心圆细线的真正含义。
“在想什么?”公输般问。
云瑶收回目光。她看着公输般,看着他沾满泥土的脸,看着他因为连日劳作而深陷的眼窝。
“在想,”她说,“这些瓦当会存在多久。”
“很久。”公输般说。他抬头看着门阙上的瓦当,目光落在其中一片上,那片有他们两人指纹印记的瓦当。“只要不被打碎,它们会比我们活得更久。”
云瑶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博物馆里的那些瓦当碎片,想起了她在修复室里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碎片曾经完整,曾经像今天这样排列在屋檐之上,然后经历**、火灾、战争、朝代更迭,最终碎裂,被埋入地下,等待着两千年后被一双手重新挖掘出来。
那双手,就是她的手。
“这是你的标记。”公输般忽然说。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有探询,有温柔,另有一种她道不明的意味。
云瑶沉默了。
“是。”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这是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