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竹屋外面就闹了。
不是出了事。是光头在分农具。他从凹洞里搬出来一堆东西——铁镐、锄头、铲子,还有几把豁了口的镰刀。这些玩意从枯木荒原的营地一路背过来,用麻绳捆着,拿帐篷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流民营地撤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是这些铁家伙一件没落下。
“在荒原上待了十年,种什么都种不活。”光头把一把锄头杵在地上,锄刃全是锈,刃口钝得能当擀面杖使,“裂隙这边的土不一样。黑灰底下是褐土,抓一把能攥成团。”
他把锄头递给皮甲女人。她接过去掂了掂,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搓两下,抡起锄头就往地上砸。锄刃入土的声音闷闷的,不是荒原上那种石头碰石头的脆响。土翻起来,黑灰下面果然是褐色的,带点潮气。
“能长。”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从指缝漏下去,散了,但不是干散,是那种带着润气的散,“比南边的土还肥。”
林昼从竹屋里出来。昨晚他在竹桌上趴着睡了一阵,醒来脖子有点僵。他扭了一下,骨头咔嚓响。曦光已经在井边打水了。她把木桶提上来的时候袖子滑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很瘦,但有劲——提一桶水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把水桶搁在井栏上,朝坡下面看了一眼。
“那块坡地别动。”
光头正扛着锄头往坡下走,听见这话停下来。“怎么了?”
“坡下面有暗水。”曦光拿木瓢舀了半瓢水倒在手上,搓了搓手指,“岩层是斜的。地下水从北边矮丘渗过来,撞到坡底的花岗岩基往上翻。挖两米能出水。不是井,是泉眼。”
光头把锄头换到左手,走到坡底,拿脚后跟在沙土地上跺了几下。跺到第三下,脚底的声响变了——不是闷的,是空的。他蹲下去,用**刨开表层沙土。刨了不到一拃深,土已经湿了。再往下刨,有水从土缝里渗出来,清的,凉得扎手。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光头的声音从坡底传上来。
林昼走到井边接了瓢水喝。凉,凉得太阳穴跳。他抹了下嘴角。
“她在裂隙这边住了四十三年。”
光头没再问了。他把**插回腰间,站起来朝坡上喊了一嗓子:“坡底归水渠。种地往西边去。”
流民们扛着农具往西边走了。那片地不小,从竹屋西墙一直延伸到矮丘脚下,目测有七八亩。黑灰层下面全是褐土,抓一把能闻到菌丝味和蚯蚓土味。不是死的。这片荒原跟枯木荒原不一样。枯木荒原的土是灰的,干的,捏碎了全是沙。这里的土是活的。
皮甲女人把短刀插在地头当界标。她划了四块地——菜地、麦地、药草地、还有一块留着,说先看看风往哪个方向刮,再定种什么。
“种子够不够?”林昼走过来。
“麦种够。菜籽缺。”皮甲女人把腰间挂着的布袋解下来。袋子里分了好几个小格,每一格装着不同的种子,拿麻线扎口。她解开其中一格给林昼看——菜籽,细得像沙粒,倒在手心里数得清颗数。“这些是从营地背出来的。在荒原上试种过,种了三年没出过苗。不是种子不行,是土不行。现在有土了,这点不够撒。”
“差多少?”
“现在这点够种三分地。如果要种到一亩,至少再要两倍的量。”
林昼把水瓢搁回井栏上。“荒原上能采到野生的吗?”
“有。乌鸦岭北坡有一片野芥菜,结籽比家种的小,但能活。还有岩油菜——就是昨晚那种。裂隙岩壁上长的。量不小,但得有人去采。”
“多远?”
“来回一天。走裂隙边缘那条老路。”
林昼看了眼天。天色从灰白转成淡蓝,裂隙山口的方向没有黑雾了,只有岩壁本身的水汽被晨光照成一层薄雾。今天是裂隙扩散停止的第三天。黑雾退到了裂隙边缘以内,灰烬城城西的污染区缩小了至少一半。圣庭的测量桩还在原地,但上面的刻度已经没人更新了。
“采。”他把水瓢放回桶里,“今天去。明天南边可能来消息。来了消息就没空了。”
琳从竹屋后面拐出来。她换了双鞋——皮甲女人用碎皮子给她缝的,底子纳了两层,走路不再啪嗒啪嗒了。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脸上那道伤痂掉了,新长的皮肉是粉色的,比周围肤色浅一点。
“我去。”她说,“裂隙边缘那条路我走过。三年前进来的时候走过一次。还记得。”
光头在坡底喊了一声:“一个人不行。荒原上有野狗。”
“野狗怕人。”琳说。
“怕单不怕双。”光头把刚才刨坑的**擦了擦刀身。**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手汗浸黑了,他把**插回腰间。“瘦高个跟你去。他认得北坡。去年冬天他在那边套过一只野兔。”
瘦高个从西边地里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土。他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现在走?”
“带麻袋。两个。”琳说。
瘦高个跑回帐篷那边翻麻袋去了。琳走到井边喝口水。她弯腰的时候露出后颈——脖子后面有道新伤,结了痂,很细,是昨晚在岩壁上蹭的。
“南边。”
林昼靠在井栏上。
琳把瓢里的水喝干,直起腰。“南边怎么了?”
“如果来了消息——不是顾临的,是别人的。不是翻案的消息,是来抓人的消息。”
琳把木瓢搁回桶里。没问“你担心这个?”这种废话,只是嗯了一声,说:“那就更快回来。回来的时候不从灰烬城走。走枯木荒原那条老河道。河道干了很多年,骑兵的马跑不上去,全是石头。”
她把腰带勒紧,转身朝坡上走。走了几步回头。
“她。”她朝竹屋方向偏了下头。曦光正蹲在竹屋前面那块地里,用手指戳土,检查新长出来的草叶。“她知道你是谁吗?”
林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曦光把灯芯草旁边的一棵杂草拔了,动作很轻,像怕伤到草的根。
“她知道。”
“不是问这个。是问她知道你不是秦天——这个事。她知道吗?”
林昼没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水瓢翻了个面,看瓢底那一圈湿印子。曦光昨晚在岩台上坐着的时候,把青石板放在膝盖上,摸那些刻痕摸了好久。她没问过任何人“你是谁”。在裂隙边上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长大了”。
“知道。”他说,“不用问也知道。”
琳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瘦高个从帐篷那边跑过来,拎着两条麻袋。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坡顶,往北边矮丘的方向走,很快被岩台遮掉了。
太阳升起来了。荒原上的太阳是白色的,不是金黄,是那种被薄云滤过的白色。照在人身上不烫,但晒久了皮肤发紧。流民们把西边的地翻了小半亩,翻出来的褐土堆成一垄一垄的。有人拿木棍在垄上戳眼,有人跟在后面撒种子,有人再用脚把土踩实。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在地头跑,光着脚,手里抱着个陶罐往里装蛐蛐。蛐蛐是翻地翻出来的,灰色的,比南边的蛐蛐小一半,叫起来声音尖细。
林昼走到竹屋门口。曦光还蹲在地里,面前又多了两棵新芽。不是灯芯草,是别的品种——叶子更圆更厚,边缘带锯齿。
“灰刺藤。”曦光把手上的土拍掉,“根能吃。皮能编绳子。在裂隙这边是杂草,在荒原南边早就绝了。”
“好吃吗?”
“不好吃。涩的。但扛饿。”
林昼蹲下来看那两棵灰刺藤。叶子上有极细的绒毛,逆光看是一层银边。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子,叶子缩起来,卷成一个小卷。含羞草似的,但卷得慢,像没睡醒。
“竹屋后面那片地。”曦光换了个姿势,从蹲着改成跪坐。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纹被泥填满了,看不清。“我想全翻一遍。”
“种什么?”
“荒原上能活的。都种。”
林昼把手从灰刺藤上收回来。“人手够。西边的地今天能翻完。明天把人调过来。”
曦光点了点头。她把额前掉下来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耳垂上的草茎换了一根——新鲜的,绿的,是今天早上刚从竹屋墙根拔的。草茎穿过耳洞,两头露出一点点断口,断口在往外渗汁。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林昼。不是看他脸上的表情,是看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按在地上的那只手。看完了,说了一句。
“你昨晚没睡好。”
林昼没否认。
“做梦了?”
“不算是梦。是秦天的记忆。”他把手从地上拿起来,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掌纹和手背上的疤一样,都是秦天的。“十岁。院子里那棵槐树。树上有只鸟窝,我爬上去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头磕在井栏上。”
曦光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那天我不在。”
“你在。你从屋里跑出来,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拿袖子按我头上的口子。袖口是灰的,沾了槐花。那天槐花开得特别密。”
曦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的记忆缺了这一块——秦天十岁那年她还在裂隙这边。她看见他在荒原上跑,在荒原上哭,在荒原上抬头看天。但她没看见他从槐树上摔下来。那不是裂隙对面能看到的镜头,那是家园后院里的琐碎,只属于住在一起的人。
“那个记忆不是你的。”曦光的声音变轻了。不是气声。是每个字都好好在念,但念得很轻。
“不是。是秦天的。是他记得你。”
曦光把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攥得紧,指节凸出来撑着皮肤,撑得很薄。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我在这里的每一年,都跟自己说——”她停了一下。风从坡上吹过来,把竹屋檐下的油灯吹得轻轻晃,“说我不是丢下他。我是没办法。说了四十三年,自己都快不信了。”
“现在信了?”
“没有。”她把头低下去,看着面前那两棵打卷的灰刺藤。“不是信不信的事。是这种事没办法用信不信来算。他在那边等了四年。我在这边等了四十三年。时间是算不对等的。谁欠谁,算不清。”
她又把那缕掉下来的银发别回去。手指碰到耳垂上的草茎,停了,改了方向,碰了一下林昼按在地上的手背。那个有旧疤的位置。手指尖凉,凉得不像活人,但压上去的力道是实的。
“不算了。”她说。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昼站起来。他看见她转身往竹屋里走。走到门口,弯腰把油灯里的灯芯拨了一下,火光稳了。然后把青石板从桌上拿起来。光头的刻字朝下,光的背面朝上。她把一块石头翻过来当了镇纸。
竹屋外面。太阳又高了一点,西边地里的翻土声没停,锄头入土的闷响混着蛐蛐叫。坡底水渠的位置已经画好了——光头拿锄头在地上划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坡底绕到西边地头。有人在挖第一段渠。铲子切进湿土里,带出来一铲泥,泥里夹着碎石子,在铲刃上蹦了一下。
林昼把井边的水桶提起来,走到坡底倒进划好的渠槽里。水顺着划线往下淌,渗进沙土,渗进褐土,渗出一条深色的水痕。渠还没挖完,水先到了地头。
光头直起腰看了一眼。“水比土快。”
“泉眼还没挖开。挖开了更快。”林昼把空桶放回井边。
西边地头传来一声喊。那个捉蛐蛐的男孩趴在地垄上,手伸得老长,指着一棵从褐土里刚冒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们撒的种子——是翻土翻出来的,之前埋在黑灰层下面,现在见了光,开始往上顶。芽是白的,带着点粉,茎杆比灯芯草粗,叶子还没展开,卷成一个小锥子。
皮甲女人走过去看了看,拿指尖碰了一下。“山药。”她把短刀从地头***,在芽旁边插了下去做标记。
“这一棵,明年能分出十棵。”
男孩趴在地上没起来,盯着那棵山药芽,嘴里咕哝着数数。
“一。”
“二。”
“三——”
“三片叶子还没长出来呢。”皮甲女人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去。把水渠那边的石子捡一捡。”
男孩跑了。光脚踩在褐土上,脚底板印出一串小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