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廊宽度一点四米,天花板高度二点一米。
墙壁覆盖暗灰色瓷质材料。没有照明,探照灯光束切开一片亮域,映出墙壁上一排排标识牌——朱庇特文。
他不认识。
但字形在视野中停留时,意识深处的碎片短暂地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很久以前的睡眠里轻轻推了推。
他没有立刻理解那些字的意思。
但那一下微光让他知道,这艘船和他脑子里的碎片来自同一个时代。
走了约五分钟。前方变宽。
一个圆形舱室。直径约八米。六具遗骸围坐成一圈,间距相等,每具之间的角度约六十度。
姿态一致——身体前倾,头低垂,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皮肤颜色灰褐,干缩,紧贴在骨骼表面。没有**迹象,含水量已降至零。
中央悬浮着一个球形装置,直径约零点三米,离地面约零点八米。表面有光纹在流动,偏金色。光纹沿着球面循环运动,速度约每秒五度角。
凯恩站在入口。没有向前移动。
六具遗骸。一圈。球体。
头盔里的呼吸声回弹,频率稳定。
HUD上血氧饱和度和心率数值正常。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约十秒。
然后走进去。
摘下右手的焊工手套。指尖暴露在干燥的空气里。把手伸向球体。皮肤表面开始发热——不是烫,是某种能量正从球体表面向外辐射,穿透表皮层,在真皮层和骨骼之间形成轻微共振。
指尖碰到球体的瞬间,金色光纹从每秒五度角跳到了不可追踪的速度。光沿着手指、手掌、前臂蔓延上去,比神经传导更快。
它触碰到意识深处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嵌在意识深处冷而硬的碎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
然后画面涌进来。
一个穿着修士袍的男人站在成堆的**前面。**是燃烧的村庄,黑色烟柱从倒塌的房屋上升起,空气里全是焦味。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眼神不是绝望——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之后的那种安静。他扣下扳机。枪声在画面里炸开。然后画面碎了。
更多画面——训练场上反复的挥剑动作,祷告室里昏暗的烛光,圣殿教官严厉的低语,执行命令时那道从不犹豫的背影。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每一个画面都是那个人的一生。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他的意识里,不是像记忆那样排列,而是像一整个人的全部重量被直接塞进了他承载层的底层。
凯恩单膝跪地。手已经从球体上脱开了,但手指还在发抖。不是疼痛——是某种比疼痛更陌生的感觉。意识深处,那些曾经沉默的碎片中,有一块已经完全苏醒了。
审判者·阿德尼尔。
这个名字不是他想起来的——是它自己浮上来的。
他抬起头。球体表面的光纹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六具遗骸中的一具——正对着他的那一具——原本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散开了。不是移动,只是关节在重力作用下自然松开,从膝盖上滑落,垂在体侧。
凯恩站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气味,像被烧过的金属冷却之后残留的焦香。
他把右手手套重新戴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影响活动。
他退出舱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第三块标识牌的位置时,他停住了。
墙上那些朱庇特文字不再只是模糊的笔画。他开始能看懂其中的一些——不是全部,不是系统性的翻译,只是断断续续的词组在视野中自动浮现,像某个**多年的人忽然找回了几个词汇。
走廊标识牌的导航信息、舱室功能编号、某段引文的残句——它们在墙壁上各自亮着,不是光,是理解。
“‘第七个。’”
他不确定这个词来自哪段文字。
他只知道它在墙上反复出现,刻痕比其他词更深。
他继续走。船体在某个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震动,像有人在远处关了一扇很重的门。
然后是第二声,频率从低频逐渐爬升到中频,然后突然停止。
他加快步速,回到裂谷级出舱时那个开口——裂谷级的位置变了。它往后退了约一百米,船头已经转向外侧,推进器正在没有规律地喷出气体。
船在漂移。HUD弹出系统消息:推进器异常,主引擎故障,备用电池维持基础生命支持和信标信号,预计剩余供电时间约六十小时。
他去不到了。
凯恩站在开口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回走廊。
气闸门关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密封圈锁死,空气湿度、温度、压力数值全部锁定在可生存范围内。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让瓷质表面的微凉透过宇航服外层传到肩胛骨。
HUD显示氧气余量约三小时。
走廊尽头那些标识牌上的文字仍然在视野边缘浮现——不是全部能读懂,但够用了。他现在需要找一个能坐下来整理信息的地方。
那六具遗骸不会走。球体的光纹还在流动。
碎片在他的意识深处持续散发着微光,声音很轻,但一直在说。
他需要安静,才能听清它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