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洛水西岸。
晨雾没散,河面上蹚水声已经密成一片。
魏国前锋三千人踩过浅滩,靴底碾着河卵石哗哗作响。副将魏豹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戟,往对岸扫了一眼。
五百人。
没有战车,没有重甲,连面旗帜都没竖。
穿着短褐的秦军站在土坡上,跟地里刚***的萝卜似的——青得很。
魏豹侧头对校尉努了下嘴:“看见没?五百人挡路。秦国那个左庶长,怕是把能打的全杀在渭水河了,手底下只剩这点种子。”
校尉跟着乐:“连身整甲都没凑齐。咱的盾面上连个箭印子都不会多。”
魏豹举戟前指。
“两炷香,碾过去。”
六个方阵踩着鼓点往前推。前排重甲大盾,铁叶子在雾气里哗啦响,踩得地面闷闷发颤。
---
土坡上。
商鞅站在五百新卒正前方,没拔剑。
五十人一个方阵,十个方阵。前三排端着连弩,箭匣卡死。
没人吼叫。没人敲兵器。
跟以前的秦军完全不一样。
书吏扯开嗓子,声音砸出去——
“大秦新律!斩敌甲士首级一颗,赐爵一级!赏田一顷!宅一处!仆一个!”
五百人的呼吸同时粗了。
握弩的手指扣死了木把。
这帮人昨天还在土里刨食,被老氏族踩着,被连坐逼着。
今天,两百步外跑过来的不是要命的魏国兵。
那是会走路的良田。是能住人的大宅。是儿子娶媳妇的本钱。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魏豹在马上盯着对面的弩。不慌。一百五十步外,这种制式**连大魏的盾皮都刮不破。
一百五十步。
商鞅举剑。
“发。”
崩——
三十具连弩同时扣发。声音不大。极整齐。
三十支三棱青铜箭头撕出去。
噗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
魏军前排的厚木盾炸开碎片。牛皮被撕裂,箭头穿透木板,穿透后面的铁叶甲,扎进胸腔。
前排倒了十几个。
魏豹的戟尖顿了一下。
什么射程?
秦军第一排已经蹲下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弩机平端。
“发。”
崩——
第二轮砸过来。
大盾成片碎裂。举盾的甲士一排排往后倒。
“竖盾!冲!他们要装箭——”魏豹嘶吼。
第二排蹲。第三排补位。
“发。”
蹲。起。射。蹲。起。射。
没有间隙。
箭永远不停。
一百步。八十步。
魏军踩着同袍的**往前填。盾全碎了。甲片挂在身上跟布片一样。地上铺了一层人,后面的踩着血泥打滑,站都站不住。
魏豹的手在抖。
才走了几十步。三千前锋躺下四百多。
对面那五百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箭射不完?
“不退!冲——”
---
五十步。
商鞅的剑猛地前压。
“弃弩。结阵。”
前三排丢下弩匣,后排长戈手跨步上前,平端标准化长戈。
五百人同时踏出一步。
不是冲锋。是推进。
十一人鸳鸯小阵卡死。大盾顶前,长戈架两翼,短剑在后。
魏军散乱的甲士撞在阵线上。
长戈直刺。收回。再刺。收回。
没有多余动作。这批兵器尺寸一样,重量一样,五百人练出的肌肉记忆打出的是同一套节拍。
一个魏卒的长戟刚砸上秦军大盾,两把长戈从盾后同时捅出来,扎透脖子。
倒。
秦军看都不看,继续推。
那眼神冷漠、精准,且贪婪。每一戈下去,眼里算的是田亩数。
一个新卒的戈杆被砍断。他弯腰从地上摸起同袍掉的一把,双手一握——手感分毫不差。直接一捅,对穿。
标准化。
这就是标准化。
魏豹从马上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往脚底抽。
大魏武卒的单兵搏杀天下第一。但面前这堵铁墙,不跟你比武艺。它只管推。只管捅。坏了换一把接着捅。
“撤——”
魏豹拨转马头,声音劈了。
“撤回河东!”
魏军崩了。
扔了长兵器就往河里跑。
---
林绝坐在后方土丘上,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塞完。
“结束了。”
流水线的产能,三段击的战法,加军功爵的狼性。三样揉在一起,这个时代撞上来的全得碎。
商鞅站在战车上。
“追斩。”
---
黄昏。
河滩上泡白了的尸首铺满浅滩。
战事停了。秦军伤亡不到三十。剩下四百多人散在河滩上干同一件事。
割脑袋。
一个年轻新卒一刀剁下魏军甲士的头颅,拎着发髻提起来。血糊了满脸。他咧嘴笑了。
“一顷田。”
人头挂上腰带。
远处,吵嚷声忽然炸开。
两个同什的新卒扭在泥水里。
一个汉子眼角破了,死按着另一个,手里攥着一颗魏军的脑袋。
“老子先捅的!首级是我的!”
底下那个一口血吐出来:“放屁!没老子补刀他早砍死你了!”
谁都不松手。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的帮腔,有的已经摸上了剑柄。
为一颗人头。为那一顷田。
刚才还并肩杀敌的同袍,现在红了眼。
军功面前,交情算个屁。
商鞅的战车碾过来。
甲士强行把两人拆开,按跪在泥里。那颗首级骨碌碌滚到车辙边上。
两人还在对瞪。
商鞅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首级。
军功爵放出了老秦人骨子里的狼。但狼群没有铁律,迟早自己**自己。
他正要开口。
泥水里趟过来一个人。
林绝弯腰把那颗首级捡起来,拎在手里掂了掂。血水顺着下巴壳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泥地上。
他转头看商鞅。
“卫鞅,你说这人头,算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