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江疏瑶在卡拉村住了两日,斗鸡肉的焦香还挂在舌尖上。第三日清晨,王大哥送他到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南走十里地,有个寨子叫排廷,那里头的苗王鱼,是整个丹寨最地道的。”
“苗王鱼?”江疏瑶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跟酸汤鱼有什么不同?”
王大哥笑了:“酸汤鱼是汤里泡着的,苗王鱼是青椒拌出来的。你去吃了就知道了。”
江疏瑶拱手道别,沿着田埂小路往南走。正是稻花飘香的季节,放眼望去,梯田层层叠叠,金黄的稻穗低垂着头,微风过处,稻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走了约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吊脚楼依山而建,寨子四周全是稻田。田埂上三三两两的苗家汉子正弯腰摸鱼,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江疏瑶在寨口一棵老枫香树下歇脚。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刚从田里上来,手里提着两条巴掌大的鲤鱼,鱼鳞在日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大哥,”江疏瑶拱了拱手,“讨碗水喝。您这鱼——是稻田里捞的?”
汉子姓李,是排廷寨出了名的摸鱼好手。他打量了江疏瑶一眼,笑了:“外地来的?这是稻花鱼。我们丹寨人养鱼跟别处不一样——秧苗插下去的时候,把拇指大的鱼苗放进田里。鱼在稻田里吃稻花、吃虫子,等到稻子黄了,鱼也肥了。”
“这鱼叫什么?”
“就叫稻花鱼。”李大哥把鱼往水盆里一丢,“鱼肉里带着一股稻米香,拿来做什么都好吃。不过今天你来得巧——我家婆娘要做苗王鱼。”
江疏瑶眼睛一亮:“我正是为这个来的。”
李大哥领着他穿过寨子,在一户吊脚楼前停下。院子里支着一口铁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灶台边,李大哥的妻子正蹲在地上处理几条稻花鱼,旁边一只小炭炉上烤着几只青辣椒,表皮微微焦黑,散发着**的焦香。
“江兄弟你坐,”李大哥搬了张小板凳,“看我家婆娘怎么做。”
李大嫂把处理干净的鱼放进白酸汤锅里,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鱼熟了,捞出置于盘中。那边炭炉上的青辣椒也烤好了,表皮焦黑起泡,她拿下来剥去焦皮,在擂钵里捣烂,加入盐、葱花、蒜泥、花椒——最后一股脑儿铺在鱼身上。
青椒的焦香混着鱼肉的鲜甜,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李大哥递过一双筷子。
江疏瑶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紧实鲜嫩,入口先是稻花鱼特有的清甜回甘,紧接着是烧青椒的焦香和微辣,两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缠,却又清清楚楚,谁也不压谁。他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李大哥,”他放下筷子,掏出炭笔和糙纸,“这苗王鱼,有什么来头没有?”
李大哥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点了根旱烟,慢悠悠地开口。
“说起苗王鱼的来历啊,说法有好几个。”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最早的说法是——古时候,苗族先民中有一位部落首领,为人勤劳,经常带着族人们一起劳作。有一回,他在田间和大家一起捉稻花鱼,忙乱之中,一不留神把手里的鱼扔进了旁边正在燃烧的辣椒杆柴堆里。稻花鱼和柴堆里正在熏烤的辣椒混在了一起。”
“首领不愿浪费食物,便抓起那条被烤熟的鱼吃了一口——你猜怎么着?鱼肉外头裹着一层焦香的辣椒碎,又鲜又辣,味道格外鲜美。首领大喜,回去后反复琢磨,把稻田里捞的鱼用清水煮熟,再把炭火上烧熟的青椒捣烂了拌上去——就成了这道菜。”
“后来这做法在寨子里传开了。因为首领是部落的头人,大家尊称他‘苗王’,就把这道菜叫做‘苗王鱼’。”
江疏瑶的炭笔沙沙地走。
“还有一种说法,”李大哥吸了一口烟,“是说这位苗王每逢出征打仗,必吃这道菜。吃了它,便觉得浑身是劲,百战百胜。族人为了纪念他的功绩,就把这道菜叫做苗王鱼。你想想——出征前吃一口,凯旋后吃一口,鱼是稻田里养的,辣子是山上种的,吃的就是这片土地给的力气。”
江疏瑶抬起头:“还有别的说法吗?”
李大哥磕了磕烟灰,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个——跟太平天国有关系。”
“我们黔东南有个苗族英雄,叫张秀眉。咸丰年间,他带领苗民**,反抗清廷。相传张秀眉特别喜欢吃这道菜——稻花鱼白水煮了,拌上烧青椒,简单、利索、有劲。吃了它,就像吃了定心丸,打仗都不怕。后来老百姓就把这道菜叫做苗王鱼,也有人叫它‘剁辣子鱼’或‘夺辣子鱼’。”
李大哥说到这里,笑了笑:“你说哪个是真的?都真。一道菜能传几百年,总得有点根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江疏瑶把几行字工工整整地记下来,又问:“李大哥,苗王鱼有没有什么歌?”
李大哥想了想,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唱一个!”
李大嫂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用苗话唱了几句。调子高亢清亮,像山鹰掠过稻田上空。
唱完,她用汉话翻译了一遍:
“稻花落,稻花黄,
田里鲤鱼肥又壮。
青椒烤得焦焦香,
捣碎了拌在鱼身上。
苗王吃了去打仗,
百战百胜回家乡。
一尾鱼,一盘辣,
苗家代代不能忘。”
江疏瑶一字一字记在纸上,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这歌叫什么?”
“没名字,”李大哥摆摆手,“寨子里老人传下来的。你要起个名,就叫《稻花谣》吧。”
江疏瑶在歌的上方添了一行小字——《稻花谣》。
他低头看了看盘中的苗王鱼——稻花鱼**紧实,烧青椒翠绿焦香,一白一绿,清清爽爽,却又滋味十足。不似酸汤鱼那般浓烈滚烫,也不似斗鸡肉那般油光四溢——它就是简简单单的鱼和辣椒,像这片土地一样,朴素,却有力。
“李大哥,”江疏瑶问,“苗王鱼有没有个雅号?”
李大哥想了想,笑了:“我们这边有人叫它‘稻花白玉’。鱼是白的,像玉;稻花养的,带着香气。你要给它起个更好听的——”
他看了看盘中的鱼,又看了看远处金黄的稻田:“就叫‘稻花白玉’吧。”
江疏瑶在纸上添了一行字——苗王鱼(青椒拌素鱼)·稻花白玉。
那天夜里,他宿在李大哥家的阁楼上。楼下传来一家人低低的说话声,院子里还飘着烧青椒的焦香。他躺在木板上,枕着手臂,望着窗外一轮月亮挂在稻田上空,把金黄的稻穗照成了银白色。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糙纸,就着月光看今天记下的字——
稻花鱼。烧青椒。苗王田间失手。出征前的吉利。张秀眉的定心丸。夺辣子鱼。稻花落稻花黄。稻花白玉。
他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同样是鱼,酸汤鱼是温柔乡里的,汤汤水水,缠缠绵绵;苗王鱼是战场上的,利落干脆,一清二白。一个是用酸来包容万物,一个是用辣来激发斗志。可无论哪一种,鱼都是稻田里养的,辣子都是山上种的——这片土地给了什么,苗家人就用什么,从不辜负。
他翻了个身,把糙纸贴在胸口。
窗外稻田里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明天,他该往北走了。听说麻江县那边有一种蓝莓粽——粽子他吃过,蓝莓他也吃过,可蓝莓粽——他想不出是什么味道。
苗王鱼的做法,藏在一场祭祖的古歌里。江疏瑶记完最后一句,谱上焦痕又淡一分。他数了数——黔东南这一府,已补了八味,离补全全卷,还差得远。恰逢端午将近,寨里姑娘采来满篮野蓝莓,要包一种紫玉般的粽子。
——苗疆酸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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