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早上扬美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哐当”——“哗啦”——“嘶——”
她一个激灵爬起来,鞋都没穿就冲到堂屋——地上的少年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中间还夹杂着一声低低的痛呼。
扬美跑过去,看见那少年正蹲在灶台前,手里举着一根柴火,脸上蹭了一道灰,生火生得一脸茫然——火星子刚起来又灭了,他又吹,吹得满脸是灰。灶台周围被弄得乱七八糟,水瓢掉在地上,盐碗差点被他碰翻了。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整个人僵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嘴巴动了动,眼神里全是“我是不是闯祸了”的忐忑。
“……醒了。”他挤出两个字。
声音沙哑低沉,但意外地好听。
扬美靠在门框上:“你叫什么?”
少年抿了抿嘴,垂下眼:“岩田。岩石的岩,田地的田。”
“多大?”
“……二十。”
扬美心里“咯噔”一下——二十,比她整整小二十岁。她脸上不动声色:“哪儿人?”
岩田眼神闪了一下:“……不记得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件蓝布褂子在他身上有点小,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扬美看出来了——他不愿意说,或者不能说。她没追问,谁还没点秘密呢?她自己不就是最大的秘密吗?
“你身上伤怎么回事?”她换了个问题。
“逃荒……路上摔了。”岩田低着头。
“从哪儿逃荒?”
“……不记得了。”
扬美心里“嗯”了一声——这小子八成有事瞒着,但没关系,慢慢来。她现在最关心的是:“你会做饭吗?”
岩田摇头,表情有点羞愧。
“会干啥?”
“……干活。”
扬美乐了:“行,那你养好伤再说。先吃饭。你这个‘不记得了’人设,挺有神秘感的,可以。”
岩田:“……什么?”
“没什么。”扬美走进灶房,“你让开,我来生火。”
她接手了灶台,三两下把火生起来——原主的身体记忆太好用了。她淘米煮粥——米缸里那点碎米加了些张翠花昨晚送来的米,够煮一锅稠的。又从灶台角落里翻出两块咸菜疙瘩,用刀切了薄薄几片,搁在碟子里。
粥煮好了,两人坐在堂屋的小矮桌两边。桌子是原主自己用木板钉的,腿有点晃,扬美用块石头垫着才稳。岩田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她先动筷子。扬美先喝了一口:“吃吧。”
岩田端起碗就喝——他吃饭快,但不邋遢,一口一口闷声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扬美看他嘴角粘了粒米,指了指:“这儿。”
岩田一愣,抬起手背蹭了蹭嘴角。然后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扬美心里“哎哟”一声——这小子脸皮薄!好,好得很!容易害羞的人,心都软。
吃完饭岩田站起来把碗收了。扬美说“你歇着”,他嘴上应了,但眼睛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些歪了的篱笆、那堆发了霉的柴火、那口快干的水缸、那个漏雨的屋顶……全被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墙角,捡起一把劈柴的斧头。
“你干啥?”扬美跟出来。
“劈柴。”
“你伤还没好!”
岩田已经把上衣脱了——不对,是那件蓝布褂子太短,他一弯腰一抬手,整片后腰就露出来了。黝黑的皮肤,紧实的腰肌,腰侧还有一道结痂的伤疤,横着划过人鱼线,添了几分野性。
扬美闭了闭眼:“……你给我穿上。”
岩田听话地把褂子往下拽了拽,但一抡斧头又露出来了。他一斧头下去,“咔嚓”一声,一根胳膊粗的柴火从中间齐齐劈开,断面平整得跟机器切的似的。又一斧头,再来一根——他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腰腹发力,肩膀带动手臂,每一下都干脆有力,带着一股“不干完不歇”的执拗劲儿。
扬美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目光从他后背滑到腰上,再滑到臀线——她猛地别开眼,清了清嗓子:“你……你慢点劈,别抻着伤口。”
岩田“嗯”了一声,继续劈。
半天时间,他把院子里那堆快发霉的柴火全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比墙还高。然后又拎起水桶去挑水——村里的水井在百十米外,他来回跑了五六趟,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水都快溢出来了。
最后他踩着梯子上了房顶——把堂屋漏雨的那几片破瓦掀了,重新盖了好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瓦片,可能是墙角堆的那些旧瓦。
扬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你会修屋顶?”
岩田蹲在房顶上,低下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出了汗,皮肤上亮晶晶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眉骨上,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黑、格外亮。
“嗯。”他说,“以前学过。”
扬美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上张翠花来送饭——她又做了一大碗红烧茄子,还带了两块玉米饼子——一进院子就愣住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满得冒尖、连院子里的杂草都被拔了大半。她抬头一看——屋顶补好了。
“我的天老爷!”张翠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小伙子一个人干的?!”
扬美:“嗯。”
张翠花看着灶房里默默烧火的岩田——小伙子光着膀子(太热了,褂子搭在椅背上),灶火的红光映在他身上,那身腱子肉油汪汪的,肩宽腰窄,后背的肌肉随着添柴的动作一收一缩,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淌,没入裤腰……
张翠花咽了口唾沫,一把把扬美拉到屋外,压低声音:“燕红,我跟你讲——现成的男人!为啥不要!”
扬美:“你说啥?”
张翠花拍了她一巴掌:“我说!他!现成的!你一个人撑这个家容易吗?他年轻、能干、长得还好看!你——”
“他比我小二十岁!”
“小二十岁咋了!”张翠花嗓门又大了,“他又不嫌你!他乐意就行!你看他干的这些活,那是报恩吗?那是——”
“那是啥?”
“那是献殷勤!”张翠花斩钉截铁,“我活四十二年了,男人献殷勤是啥样我还看不出来?你瞅他那眼神——每次看你都跟小狗看肉骨头似的——”
“翠花姐你这比喻……”
“反正你自己琢磨吧!”张翠花把玉米饼子往她手里一塞,“你以前窝囊了一辈子,现在好不容易硬气起来了,你怕啥?女人四十一枝花!”
张翠花走了,扬美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玉米饼子,傻站了半天。
她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岩田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垂着,嘴角抿着,安静得不像话。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扬美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
“四十一枝花?”她自言自语,“这话我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