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足足三秒才重新亮起来。
钟义皱了皱眉,快速扫视了一圈客厅,冷哼一声。那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钟义却没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自己小心点”,转身就走。
老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咔嚓关上,留下邓小安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
空气里还残留着钟义带来的檀香味道,混合着老宅特有的霉味。邓小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镇魂钱——铜钱上的绿锈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咒语。
他试着把铜钱塞进裤兜,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发抖。
“三只鬼……”邓小安咽了口唾沫,把客厅所有灯都打开,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老宅的窗户都钉死了,只有正门一道锁,他用椅子抵住门把手,又搬来一张桌子堵上。
卧室在二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邓小安选了最小的一间房,关上门,把所有能亮的灯全打开,把镇魂钱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道龟裂的纹路,脑子里全是钟义的话——吊死鬼、淹死鬼、财迷鬼。还有刚才那个女鬼,披头散发,指甲长如刀锋,如果不是那面铜镜……
强迫自己不去想,邓小安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他听到一阵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抽泣。
邓小安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灯还亮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来。
他松了口气,正要翻身继续睡,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就在他床前。
邓小安全身僵住。一股冷气从脚底窜上脊梁骨,他机械地慢慢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脸正悬在床头半米处。
那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胸前补子上绣着模糊的图案,顶戴花翎歪斜地耷拉着。最恐怖的是他的脖子,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歪向一侧,几乎和肩膀贴在一起。
他在哭。
眼泪从浑浊的眼珠里滚落,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痕迹。
“这位公子……”吊死鬼抽抽搭搭地开口,声音又细又尖,“你……你知道南边在哪吗?”
邓小安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叫,叫不出来。想跑,四肢像是被钉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鬼慢慢飘近,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恳切的表情望着他。
“公子,求求你告诉我南边在哪。我找了八十年了,一直没找着。”吊死鬼吸了吸鼻子,“再找不到方向,我怕是要永远困在这屋子里了。”
邓小安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点声音:“你……你是王秀才?”
吊死鬼愣了一下,眼泪止住了:“你认识我?”
钟义说的三只鬼里,其中一个就是吊死鬼,据说死在老宅梁上百年了。邓小安本能地想往后缩,后背却已贴紧了床头板,无处可退。
“我……我是这房子的新主人。”邓小安声音发颤,“你找我……做什么?”
“新主人?”王秀才眼睛一亮,虽然他那歪着的脖子让这个表情看起来格外诡异,“太好了!公子你肯定知道东南西北对不对?求你告诉我南边在哪,我每天早上都找不着方向。”
邓小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了钟义的话——这些鬼未必真的凶恶。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不去看王秀才那扭曲的脖子,指了指窗户的方向:“那……那边是南。”
王秀才猛地转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里?”他盯着窗户看了半天,表情从迷茫转为惊喜,“原来那就是南!难怪我每次都跑到厨房去了!”
他兴奋地飘向窗户,却又在半路停住,转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公子,那个……你真的确定那是南吗?”
“我……我进门前看过太阳的位置,应该是的。”邓小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太好了!太好了!”王秀才激动得在原地转圈,“终于有人告诉我南在哪了!我这就去找——”
他话音未落,整个身体猛地一加速,朝着邓小安刚才指的方向直直撞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
邓小安瞪大了眼睛——王秀才的脑袋撞进了墙壁里,卡在砖缝之间,身体还露在外面,两条腿胡乱蹬着。
“哎呀!哎呀!又走错了!”王秀才的声音从墙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这里不是南!”
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邓小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窟窿,碎砖和灰尘散了一地。
王秀才费力地把自己从墙里***,额头鼓起一个包,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公子你骗我!那**本不是南!”
“我没骗你……”邓小安连忙坐起身,“窗户那边确实——”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王秀才已经在这屋子里转悠了八十年,方向感已经完全扭曲了。就算告诉他正确的方向,他的感知也是颠倒的。
“等等。”邓小安想了想,“你说你每天早上都找不到方向?”
“对。”王秀才抽噎着点头,“我每天醒来,南就变成了北,北就变成了东,什么都对不上。我只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光,可我连门都走不出去。”
邓小安看着这个百年老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本来应该害怕的,可看着王秀才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恐惧竟然消散了大半。
“我……我帮你想想办法。”邓小安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他从包里翻出来的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他撕下一页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箭头,标注上“南↑”。
“你看这个。”邓小安把纸举起来,“你每次分不清方向的时候,就看这个。”
王秀才凑过来,盯着纸上的箭头看了半天。
“这是……南?”
“对。”
“真的?”
“真的。”
王秀才一把抢过那张纸,贴在胸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八十年了,终于有人肯给我指路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身体又开始往墙上撞——砰的一声,这次窗户旁边又多了一个窟窿。
邓小安后退两步,看着墙上的两个大洞,嘴角抽搐了两下。
“公子你放心!”王秀才激动地转过身,手舞足蹈,“等我找到正确的出路,我一定回来报答你!我先去试试——”
他话音未落,整个身体嗖的一下蹿了出去,直奔另一个方向而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是卫生间的位置。
邓小安冲过去,看到卫生间的瓷砖墙被撞碎了一**,王秀才的脑袋卡在坐便器上方,正费力地往外拔。
“这个方向……好像也不是南……”王秀才的声音从瓷砖碎块里传出来,声音有些委屈。
邓小安扶额。
这老宅修缮的钱,怕是要花在他自己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