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最前排,编号07,照片里是阿七,六岁,穿着白大褂,笑得没牙,手里举着一顶军帽。
帽檐绣着“07”。
他翻到最后一张,是昨天的。阿七十岁生日,沈知遥送他的那顶**,被拍下来,贴在墙上。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父亲,你记得我吗?
周铁山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急诊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哭。护士说:“孩子快不行了,您得签字。”
他没签字。
他说:“太晚了,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
他以为那孩子死了。
他以为那孩子是陌生人。
他以为他救不了。
他以为他没做错。
他把报告单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纸屑像雪,落在他脚边。
他拉开抽屉,摸出急诊室的钥匙——铜制,沉,齿痕磨得发亮。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它时,是陆砚川亲手交给他的。那天陆砚川说:“这地方,不是医院,是战场。钥匙在你手里,命就在你手里。”
他把钥匙举到眼前,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齿纹上,像一道旧伤疤。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楼下是下水道井口,盖子锈得发红,缝隙里爬着几根青苔。
他松手。
钥匙落下去,没声音。
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停在地下三层。
门开时,冷气扑面,像进了冰窖。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只有一行褪色的红漆字:白鸦-07,实验体收容区
他推开门。
墙面上,七百三十七张照片,整整齐齐,贴满每一寸墙。每一张,都写着:
“爸爸,你记得我吗?”
他站在门口,没动。
身后,电梯门缓缓合上。
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照片上那些孩子的眼睛,在微光中,静静看着他。
他抬起手,**一张。
指尖刚碰到照片边缘,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拖着一条断腿,一步一步,走近。
他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阿七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干,左腿的义肢,裂口渗出暗红的液体,滴在地板上,像血,又像铜锈。
他没说话。
只是把饼干,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抬起手,用残肢的断口,碰了碰自己的右耳。
童谣,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七百三十七次心跳。
是七百三十八次。
多了一个。
是周铁山的。
他终于,听见了。
门外,走廊尽头,一盏灯,忽明忽暗。
墙角,一只空输液瓶,被风吹得轻轻晃,瓶底,还残留着一点蓝泥。
——像谁,刚来过。
方鹤鸣吞下最后一粒镇静剂,药片在舌下融化,却无任何效果。
他盯着掌心空了的药瓶,瓶底还粘着一粒没化开的白色碎屑。他记得这瓶是昨天下午从药剂科领的,陈锈亲手递过来,指尖沾着蓝墨水,说:“方顾问,您这药得按时吃,不然睡不着。”
他当时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现在他明白了。
他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角,没喊疼。他走到监控室,门没锁。屏幕全黑着,只有角落一盏红灯,微弱地亮着。
他按下开关。
屏幕一亮,不是监控画面。
是女儿。
六岁,穿着碎花裙,蹲在客厅地板上,手里举着半块饼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舅舅,你吃一口嘛,我分你一半。”
他喉咙发紧,伸手去碰屏幕,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画面没动,但声音还在——是录音,不是实时。
他转身,走到电脑前,输入“07-13”。
屏幕弹出一行字,黑底白字,没有缓冲,没有加载:
你女儿的意识,已在沈知遥脑中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