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锦念在李秀芝怀里“睡”了大约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她一直半阖着眼睛，睫毛的缝隙刚好能看到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下半张脸。
帽檐压着看不清全脸，但露出来的部分已经够她判断了。
颧骨尖削外突，法令纹深且歪斜，嘴唇薄且抿合时微向左歪，下巴短而后缩。
苏锦念在心里头无声地把这张脸的信息过了一遍，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上辈子跟着姥学面相的时候，老太指着街上一个人的背影跟她说过一句话。
颧高嘴歪心不正，唇薄下缩必害人。
这种面相不是说一定是坏人，但在眼下这个环境里，一个中年男人用那种目光盯着一个熟睡的三岁小女孩看了整二十分钟，答案基本上已经明牌了。
苏锦念的记忆里有上辈子听过的太多太多关于这个年代**儿童的事。
七八十年代的火车上，就是这些人贩子最好的猎场。
人挤人的车厢，混乱的秩序，只要趁大人不注意把孩子抱走，混进人群**本找不回来。
她的小手在李秀芝衣襟上又攥紧了一点。
这个男人一直没有动，但他的坐姿在过去二十分钟里变了三次，从靠着椅背变成微前倾，又从前倾变成侧着身子。
每一次变化都让他离苏锦念更近了一点。
现在他的膝盖几乎快碰到李秀芝的腿了。
苏锦念决定不再等了。
她假装从睡梦中被颠醒，身子动了动，发出一声小的哼唧，然后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一脸迷糊地往四周看。
“阿姨。”她的声音软的带着起床气，小手搂上了李秀芝的脖子。
李秀芝低头看她，用手帮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醒了？饿不饿？给你拿馒头吃？”
苏锦念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脸埋进李秀芝的脖子里，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牢牢挂在她身上。
她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在她睁眼的那一刻收了回去，那个男人重新低下了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的身体没有退回去，膝盖还是那么近。
“阿姨，那个，谁呀。”
苏锦念的**手从李秀芝脖子边伸出来，指了指对面。
李秀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对面男人正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姿态看不出什么异常。
“哦，也是坐车的叔叔，别怕。”
苏锦念没吭声，把脸重新埋回去，嘴巴贴着李秀芝的耳朵，气息热地喷在她耳廓上。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阿姨，那个人，一直看念，念害怕。”
李秀芝帮她拍背的手顿了一下。
“念说，他坏人，不要跟他说话。”
苏锦念说完这句话，脸继续埋在李秀芝的肩窝里，两只手搂紧了不松，身体微在发抖。
这个抖不全是装的，三岁半的身体在本能地对危险做出反应，哪怕她的灵魂老练通透，这具小的躯壳依然会恐惧。
李秀芝搂着她的手臂慢慢收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去看对面那个人，军属的直觉让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低头凑近念的耳朵，声音也压得极低。
“念，你怎么知道的？”
“念看脸就知道，跟念说的布票一样，跟念说的小偷一样。”
李秀芝的呼吸微急了一拍，但她的动作没有变化，依然是那个姿态在拍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惊醒的小孩。
她的眼珠子往右边转了转，余光里捕捉到对面那个男人的姿态。
确实太近了，膝盖几乎顶到了她的腿。
而且她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上车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了，没有吃东西，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真正睡着过，低着头帽檐遮着脸，但身体一直在往这边倾。
一个正常赶路的旅客不会是这样的。
李秀芝的后背微发凉，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甚至还低头对念笑了一下。
“念乖，阿姨抱着你，别怕。”
苏锦念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大眼睛从她肩膀上方露出来，正好对上了那个男人的帽檐。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那个男人抬起了头。
“大姐，你这闺女长得真水灵。”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和气，嘴角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到不了眼底，眼珠子在念的脸上转了一圈。
“几岁了？叫啥名？”
李秀芝的脊背绷直了，但她的语气依然平和，甚至还带着点客套。
“三岁半了，认生，怕人。”
“去哪啊大姐？探亲？”
“去北边，看孩子爸。”
苏锦念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李秀芝到底不是干这行的，她的警觉已经起来了，但社交惯性让她还是在回答问题。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用闲聊把你的信息一点一点套出来。
苏锦念从李秀芝肩头抬起脸，两只手依然搂着她的脖子，冲对面那个男人露出一个三岁小孩特有的茫然表情，然后突然张嘴。
“妈，念不要跟陌生叔叔说话，爸爸说的。”
她的声音又奶又响，响到周围几个座位的人都听见了。
李秀芝愣了不到一秒就反应过来了，嘴角弯了弯。
“对，爸爸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讲话。”
她说着低下头，装作在哄孩子，不再看对面那个人。
对面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了两下，最后干笑一声往后靠了回去。
“嘿，现在的小孩精得很。”
他说完这句话，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右脚尖还在朝着这边。
苏锦念把脸重新埋回李秀芝的肩窝里，小嘴巴再次贴上她的耳朵。
“阿姨，他没走，还在等。”
李秀芝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念念，阿姨知道了。”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层薄薄的硬度，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的水已经开始翻涌。
“阿姨想办法。”
苏锦念在她怀里轻点了点头，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没松开。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车厢里的人来去地上厕所打水，嘈杂声从未停过。
苏锦念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是又睡着了。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这个人不会硬抢，火车上人太多，硬来容易暴露。
他等的是机会。
等李秀芝去厕所的时候，等李秀芝打水的时候，等任何一个苏锦念单独留在座位上的时候。
所以，苏锦念不能让那个时刻出现。
同时，她需要在这趟火车上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她的嘴角在李秀芝看不见的角度微翘了一下，个计划在她三岁半的脑袋里成了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