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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雪停,侯府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阿宁亲启”,字迹是谢临川的,封口却点了一滴沈婉宜惯用的合欢香。
我捏着信封,指腹沾了香粉。
小尼说:“山下送信的人还候着,问施主可有回话。”
我拆开信。
谢临川在信中说,沈婉宜寡居归来,无儿无女,谢家若不护她,她便无处可去。
他还说,我掌家多年,最懂礼数,应当知道一个守寡妇人的难处。
末尾写着:待她安定,我亲自来接你回府。
没有问药引。
没有问我的病痛。
也没有问那支银钗为何换了居士服。
我将信折回去,拿起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侯爷安好。
送信小厮拿到回信,脸色有些怪:“夫人,老侯爷还让小的问,您何日回府?后日是沈夫人的接风家宴,老夫人说,您若不在主位,旁人要笑话侯府没有规矩。”
主位。
暖阁给了她,钥匙给了她,称谓给了她,家宴却还要我回去坐主位,替他们遮住那点难看的体面。
我把笔搁下:“我会去。”
小厮松了一口气。
“带一句话给侯爷。”
我看着那封沾香的信,“银钗已舍,旧信已焚。后日家宴,我只问他一句话。”
小厮不敢接话。
两日后,我穿着灰布居士服回侯府。
门房见我,险些没认出来,忙不迭要跪。
我抬手止住,径直走向花厅。
厅中灯火明亮。
谢老夫人坐上首,沈婉宜坐在她右边,身上披着我的月白斗篷,发间插着一支银钗。
钗式很旧,尾端刻了一个浅浅的“宁”字。
我脚步停在门槛外。
谢临川正替她拨开药盏上的浮沫,听见动静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心一紧:“怎么穿成这样?”
“这钗子哪来的?”我沉下声。
谢怀璋面色不自然地转过头。
“我问,这钗子不是给道童了吗?谁拿回来的?”
我撇向谢怀璋。
他被我看得发毛,支吾半天才开口。
“我看那上边刻了个‘宁’字,想着正好能给姨母带,就找庵主赎回来了。”
沈婉宜抬手摸了摸发间银钗,温声道:“表嫂莫怪,怀璋也是好心,这银钗放着也是蒙尘,正合我素日衣裳。”
她唤我表嫂。
满厅下人垂下眼。
谢临川坐在席首,低声劝我:“只是一支旧钗,婉宜戴着好看,你何必计较这些?”
我看着谢临川:“侯爷,那支钗,是你给我的。”
他面色微变,手中的药匙碰了碗沿。
差一点,他像要起身,嘴唇动了动:“阿宁,我原不知她戴的是……”
沈婉宜轻轻咳了一声。
谢老夫人立刻沉了脸:“一支旧钗罢了,婉宜初来府中,连件像样首饰都没有,你做表嫂的,难道还要当众讨回?”
谢临川坐回去。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我问:“侯爷还记得,钗尾为何刻宁字吗?”
谢临川避开我的眼:“许多年了,何必翻旧账。”
“我只问这一句。”
沈婉宜指尖轻抚钗尾,柔声道:“表哥从前也唤我婉宁,说我性子安宁,想来这宁字,原也不独属于谁。”
厅中安静了一瞬。
我的名字,叫秦晚宁。
谢临川曾经只在无人时唤我阿宁。
如今沈婉宜说,宁字也可归她。
谢怀璋皱眉:“母亲,姨母并非有意,您这般逼问,叫父亲为难。”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烧剩的信角。
阿宁两个字残了一半。
“侯爷,旧信我已按你吩咐烧了。银钗既在沈夫人头上,宁字也随她去。”
谢临川猛地抬头:“我何时吩咐你烧信?”
我看向他:“赵嬷嬷问旧信如何处置,我说烧了。侯爷未拦,便是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婉宜轻声道:“表嫂,旧物旧信,留着徒惹人伤怀,烧了也好。”
我颔首:“沈夫人说得是。”
我转身离席。
谢临川追到廊下,一把扶住廊柱,咳得肩背发颤:“阿宁,你究竟要什么?我会补偿你。婉宜无依无靠,我亏欠她多年,你一向懂我。”
我停下脚步。
“侯爷,你亏欠她,便拿我的屋子、我的钥匙、我的钗、我的名去还。”
他脸上掠过一丝狼狈:“我会还你别的。”
“不必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盖了清修庵印的纸,递给守在廊下的小尼:“明日送去城东沈府,交给沈大人。”
谢临川看见沈府二字,眉头一跳:“你递信给沈砚舟做什么?”
我没有答。
清流榜眼沈砚舟,我幼时的旧邻。
***曾在我娘病重时借过一味参,后来沈家迁来京城,断了来往。
多年后他高中榜眼,即将外放江南盐课。
路过清修庵时,听闻庵中有位秦姓女客,才寄信来问。
三日前,他写他的母亲要回江南修养,问我愿不愿意一同回乡。
谢临川盯着那封信,第一次没有咳,只剩眼底发沉。
“阿宁,你别胡闹。”
我对他改了称谓:“侯爷请回。”
那封信被小尼收进袖中。
他还不知道,里面夹着我的和离草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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