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柴房里冷得像冰窖。
我裹紧了单薄的衣裙,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麻。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在黑暗中翻涌。
四十年。
我在镇国侯府熬了整整四十年。
陆修璟刚承袭爵位时,侯府外强中干,库房里连几千两现银都拿不出。
是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的所有嫁妆。
是我厚着脸皮回娘家,求着父亲动用人脉帮他周旋。
我替他打理后宅,替他迎来送往,耗尽了心血。
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新首饰都舍不得添。
可他呢?
他永远是一副端方守礼的君子模样。
对我客气、疏离。
只唤我“侯夫人”。
我以为他天性冷淡。
直到他弥留之际,我守在他的***。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眼神涣散,嘴里却痴痴地念着一个名字。
“月檀......”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后来,在收拾他的遗物时。
我翻开了他那本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随身手札。
翻开第一页,我就僵住了。
页脚处,密密麻麻写满的全是温月檀的名字和喜好。
“月檀畏寒,需寻极品水獭皮。”
“月檀喜食城南铺子的玉露糕。”
“月檀不爱繁复,这支红宝石海棠簪,她戴着定然极美。”
那支红宝石海棠簪。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三十岁生辰时,他亲手送我的贺礼。
我欢喜了整整十年,日日戴在头上。
原来,那不过是温月檀嫌弃颜色太艳,不要的东西罢了。
我倾尽一生为他挣下的赫赫权势。
不过是他为了庇护他那心爱长嫂的**。
想到这里,我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咬住嘴唇,将眼泪逼了回去。
柴房的门锁突然发出细微的响动。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昏黄的灯笼光照了进来。
陆修璟披着玄色大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提灯的小厮。
他挥了挥手,小厮退到几步之外。
他跨进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我。
“受够教训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这里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没有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陆修璟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不满。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锦盒滚了两圈,盖子散开。
里面躺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
“这是宫里新赏下来的贡玉,我特意挑了最好的给你留着。”
“只要你现在肯认错,明日我便亲自去向沈伯父求情,让你风风光光地出阁。”
我盯着那对白玉镯。
这镯子,前世我也见过。
只不过戴在温月檀的手腕上。
当时她还笑着对我说:“弟妹,你看这玉石太素,我这人压不住,还是云绥你这样清雅的性子适合。”
陆修璟把温月檀挑剩下的东西,当作恩赐一样扔给我。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他自以为深情的目光。
“世子还是拿回去吧。”
“这玉太素,配不上世子心尖上的人,自然也配不上我。”
陆修璟脸色骤变。
他猛地逼近一步,眼神变得阴沉。
“沈云绥,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我非娶你不可吗?”
我冷笑一声。
“世子当然不是非娶我不可。”
“世子缺的,只是一个能帮你填补侯府亏空、能心甘情愿做你挡箭牌的冤大头罢了。”
“你胡说什么!”
陆修璟仿佛被踩到了痛处,声音猛地拔高。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沈家,又强行压下怒火。
“我看你是在这柴房里冻糊涂了。”
“既然你还不肯低头,那就在这里继续反省吧。”
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出柴房。
“砰”的一声,木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我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了一张揉皱的纸条。
这是我被关进来前,暗中塞给心腹丫鬟春樱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查城东宝祥钱庄,甲字号密柜。”
前世我管家时曾无意中发现,陆修璟每月都会往一个钱庄账户里汇入大笔银子。
那笔钱的数目,大得惊人。
而那个账户的户头,姓温。
这一世,我不会再蠢到用自己的嫁妆去填他的无底洞。
我要一点一点,把他的皮都扒下来。
黑暗中,我将那张打铁匠的婚书贴在心口。
霍祈舟。
那个连我多看一眼都会红透耳根的男人。
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二小姐。”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唤,是春樱的声音。
“事情办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