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主院后,林潇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了山体滑坡。
暴雨砸在车窗上,泥水像一堵墙压下来。车里有人尖叫,有孩子在哭。
她伸手去护住旁边的小女孩。
可下一瞬,小女孩的脸变成了沈嫣然。
沈嫣然哭着问她:“母亲会生气吗?”
画面又一转。
裴焱举着木剑挡在裴烈面前。
季寒笙端着药碗说:“至少死得体面些。”
沈辞拿着和离书,微笑着问:“妻主为何放我走?”
无数声音挤在一起。
最后变成一句轻飘飘的:
“林潇,你赔得起吗?”
林潇猛地睁眼。
天已经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小满守在外间,听见动静立刻进来:“小姐醒了?”
林潇缓了片刻:“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小满道,“小姐再睡会儿吧,您昨夜折腾到那么晚。”
林潇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睡不着了。”
小满端来温水伺候她洗漱,顺便汇报:“沈小小姐后半夜没再魇着,正夫一早让人来说,多谢小姐。”
林潇动作一顿:“他说多谢?”
小满点头:“是呀。”
林潇:“原话?”
小满想了想:“原话是,劳烦妻主了。”
林潇:“……”
这和多谢差了十万八千里。
小满理直气壮:“奴婢觉得意思差不多。”
林潇收拾好后,刚喝完一碗粥,外头就传来钱婶洪亮的声音。
“小姐!老奴来送早膳单子!”
林潇被震得手一抖。
差点把粥洒了。
小满赶紧出去把人请进来。
钱婶一进门,手里捧着一本新册子,腰间依旧别着那把锅铲。
林潇看了一眼锅铲:“你晚上睡觉也带着它吗?”
钱婶认真道:“回小姐,不带。这把是厨房用的,枕边还有一把小的。”
林潇:“……”
很好。
非常有安全感。
钱婶把册子递上来:“小姐,这是各院今日膳食。正夫院里清淡些,小小姐昨夜受惊,老奴备了红枣米粥和鸡蛋羹。裴郎君院里肉多些,小公子爱吃肉丸。季郎君那边按大夫说的做药膳,少油少盐,另备蜜饯。”
林潇翻了翻,满意点头:“不错。”
钱婶顿时眉开眼笑:“小姐放心!谁敢再克扣饭菜,老奴第一个不答应!”
林潇:“注意分寸。”
钱婶:“老奴明白,最多拍扁,不拍死。”
林潇:“……”
你明白了什么?
钱婶刚走,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是裴烈。
他进来时脸色很臭,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林潇看他:“有事?”
裴烈把布袋往桌上一放:“给你的。”
林潇挑眉:“毒药?”
裴烈脸一黑:“你才用毒!”
林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袋糖。
她愣了一下。
裴烈别开脸,耳朵已经红了:“焱儿说昨日吃了你的糖。裴家不占你便宜,还你。”
林潇看着那袋糖,差点笑出声。
“你儿子吃半块,你还一袋?”
裴烈硬邦邦道:“我乐意。”
林潇:“哦。”
裴烈:“你别多想。”
林潇:“没多想。”
裴烈:“我不是谢你。”
林潇:“嗯,不是。”
裴烈:“也不是关心你。”
林潇:“懂。”
裴烈终于忍不住瞪她:“你懂什么?”
林潇抬眼,认真道:“懂你嘴硬。”
裴烈瞬间炸了:“林潇!”
小满立刻低头。
完了。
裴郎君又被小姐一句话点着了。
林潇却把糖袋推回去一半:“一半留下,一半拿回去给焱儿。”
裴烈皱眉:“给他做什么?他要吃我会买。”
“不是吃。”林潇说,“奖励。”
裴烈:“奖励什么?”
“昨晚没做噩梦?”林潇问,“或者就算做了,也没有害怕到哭?”
裴烈一愣。
他没想到林潇会问这个。
裴焱昨晚确实睡得不太安稳,醒了一次,但没哭,只是抱着木剑看了他很久。
裴烈哼了一声:“他胆子大得很。”
林潇看着他:“胆子大,也可以被奖励。”
裴烈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别扭地把半袋糖拿了回去。
“麻烦。”
林潇:“嗯,你最不麻烦。”
裴烈没听出这句是在哄还是在损,气呼呼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林潇。”
“嗯?”
裴烈没回头,声音低了点:“焱儿昨晚问我,和离是什么。”
林潇看着他的背影。
裴烈握紧糖袋:“你给沈辞和离书,是不是……也会给我?”
屋里安静。
小满大气不敢出。
林潇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话背后藏着什么。
裴烈想问的不是一张纸。
他想问的是:如果我也想走,你会不会放我?
如果我想带走孩子,你会不会抢?
如果我终于有机会逃,你会不会反悔?
林潇放下筷子。
“会。”
裴烈猛地转身。
林潇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是现在。”
裴烈脸色一沉:“你果然……”
“不是不给。”林潇打断他,“是你现在情绪太冲,焱儿也还没准备好。和离不是吵架时甩出去的一句话,是你们父子未来怎么生活的问题。”
裴烈怔住。
林潇继续道:“你若真想走,我会给你和离书。焱儿的事,我们也可以谈。但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气愤做决定,也不希望焱儿以为自己被哪一方抛弃。”
裴烈看着她,眼底情绪剧烈翻涌。
他像是想骂她装模作样。
又像是想问她凭什么突然这么讲道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你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林潇:“哪种?”
裴烈耳朵红透:“就这种!好像我很不懂事一样!”
林潇真诚道:“你有时候确实挺像小孩。”
裴烈:“林潇!”
裴烈气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差点撞上端药过来的季寒笙。
季寒笙披着披风,脸色苍白,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看了裴烈一眼,淡淡道:“气大伤肝。你若继续喊,下午我给你开药。”
裴烈怒道:“谁要喝你的药!”
季寒笙:“嘴上不要,身体未必不要。”
裴烈:“……”
林潇:“噗。”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林潇立刻端正坐好:“我没笑。”
裴烈气得甩袖走了。
季寒笙走进来,把药碗放到林潇面前。
林潇看着那碗熟悉的黑药,表情慢慢凝固。
“这是什么?”
季寒笙平静道:“药。”
“我昨天不是喝过了?”
“今日也要喝。”
林潇:“……”
她忽然明白什么叫现世报。
昨天她让季寒笙喝药吃蜜饯,今天轮到她了。
季寒笙把蜜饯碟子也放下:“喝吧。喝完有糖。”
林潇看着他:“你是不是报复我?”
季寒笙淡淡道:“妻主多虑了。我只是医者。”
林潇:“……”
小满低头笑得快岔气了。
林潇端起药碗,深吸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英勇就义时,门外又有丫鬟来报。
“小姐,沈家秦嬷嬷又来了,说沈老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屋里瞬间安静。
沈老夫人。
沈辞的祖母。
昨天刚让人来试探,今天直接请她过府。
林潇端着药碗,忽然觉得这药也不是那么苦了。
毕竟比起喝药,去见一位端方严厉、可能恨不得用家法把她抽醒的书香门第老**,显然更苦。
季寒笙看着她,淡淡道:“妻主若怕,可以先喝药压压惊。”
林潇:“……”
她看向季寒笙。
季寒笙眼底难得有一点浅浅幸灾乐祸的笑意。
林潇咬牙:“我怕什么?”
她仰头把药喝完,苦得灵魂出窍后,面不改色拿起蜜饯塞进嘴里。
“备车。”
小满小心问:“小姐,去沈家?”
林潇冷笑一声,努力维持恶霸气场。
“去。”
“不就是见祖母吗?”
她倒要看看,这位沈老夫人准备怎么审她。
半个时辰后,林潇坐上马车。
临行前,沈辞来了。
他站在车旁,手里依旧握着那卷账册,神色温和。
“妻主,祖母性子严厉,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林潇看他一眼:“你这是提醒我别发疯?”
沈辞微笑:“妻主误会了。”
林潇:“你每次说误会,就是没误会。”
沈辞:“……”
林潇放下车帘前,忽然问:“你想让我去吗?”
沈辞抬眸。
林潇说:“如果你不想,我可以不去。”
沈辞沉默片刻。
他看向马车,声音很轻:“妻主既给了我选择,总也该给祖母一个答案。”
林潇懂了。
沈老夫人需要亲眼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点头:“行。”
马车缓缓驶出镇北王府。
沈辞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裴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抱着胳膊道:“她去沈家,你不怕你祖母把她骂死?”
沈辞淡淡道:“祖母有分寸。”
裴烈哼笑:“你祖母骂人不带脏字,跟你一样。”
沈辞微笑:“裴郎君过奖。”
裴烈:“谁夸你了?”
季寒笙也披着披风站在廊下,慢悠悠道:“放心,妻主命硬。”
裴烈看他:“你怎么也来了?”
季寒笙:“看热闹。”
裴烈:“……”
这病秧子现在怎么越来越不装了?
三个男人站在王府门口,气氛难得诡异和谐。
而马车里,林潇靠着软垫,头疼、药苦、困意、紧张一起上头。
小满坐在旁边,小声安慰:“小姐别怕,沈家是书香门第,不会**的。”
林潇闭着眼:“他们是不**。”
小满刚要松口气。
林潇继续:“他们用嘴**。”
小满:“……”
小姐好像更懂沈家了。
马车很快停在沈府门前。
林潇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
沈府不如镇北王府奢华,却处处清雅端肃,门前石阶都擦得干干净净,连匾额都透着一股“我们家很有文化,你最好别乱来”的气质。
秦嬷嬷已经等在门口。
“林小姐,老夫人已在正堂等候。”
林潇点头:“带路。”
一路走进沈府,丫鬟仆从都规规矩矩。
没有镇北王府那种紧绷的恐惧,但也不热络。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复杂。
嫌弃。
防备。
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好奇。
林潇心里很平静。
她理解。
换她家好好的孙子被人强抢,还带着曾孙女在别人府里受惊,她可能比这些人看得更狠。
正堂里,沈老夫人坐在上首。
她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穿一身深青衣裳,手里端着茶盏。
看见林潇进来,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林潇脑中自动冒出一句话:
来了。
期末答辩主审老师。
还是那种看过你论文初稿并且很不满意的主审老师。
林潇上前行礼:“见过老夫人。”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
“林小姐这一礼,老身可受不起。”
林潇心想:果然,第一刀来了。
她面上不变:“受得起。论年岁,您是长辈。论身份,您是沈辞的祖母。论旧账……”
她顿了顿。
“我该给您赔礼。”
沈老夫人眼神微凝。
厅里众人也都愣住。
林潇直起身,看向沈老夫人。
她知道今天躲不过。
沈家不是裴烈,炸一炸还能顺毛。
也不是季寒笙,给炭给药就能看到一点回响。
沈家要的是态度。
是交代。
也是底线。
林潇深吸一口气。
“从前我对沈辞不好,对嫣然也不好。您心中有怨,是应该的。”
沈老夫人冷声道:“林小姐倒是轻巧。一句不好,便能揭过?”
“揭不过。”林潇说。
沈老夫人一顿。
林潇继续:“所以我昨日给了沈辞和离书。他若想走,我不拦。嫣然的事,也由他决定。”
沈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
秦嬷嬷昨夜已经把这事说了。
但亲耳听林潇说出来,仍旧不同。
沈老夫人看着她:“你舍得?”
林潇:“舍不舍得不重要。他愿不愿意才重要。”
沈老夫人眯起眼:“林小姐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林潇点头:“我也觉得。”
沈老夫人:“……”
秦嬷嬷:“……”
林潇面不改色:“所以我说,我摔了一跤,想通了。”
沈老夫人冷笑:“摔一跤能想通这么多,倒也是奇事。”
林潇认真道:“可能石阶比较有学问。”
厅里死一般安静。
小满低头,肩膀疯狂抖动。
秦嬷嬷表情裂了一瞬。
沈老夫人端庄了一辈子,第一次被噎得佛珠都不转了。
林潇说完也想抽自己。
她明明是来道歉的。
怎么又开始嘴瓢?
沈老夫人盯着她,半晌,忽然道:“林小姐今日来,是诚心赔罪,还是来逗老身开心?”
林潇沉默两秒:“主要是赔罪。”
沈老夫人:“还有呢?”
林潇:“顺便逗一下?”
小满闭上眼。
完了。
小姐这张嘴,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正堂里静了很久。
然后,沈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笑完,她脸色重新沉下去。
“林潇,你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潇心头一紧。
沈老夫人直呼她名字。
这才是正题。
“但老身不管你是真想通,还是另有所图。”沈老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沈辞是我沈家嫡孙,嫣然是他的命。你若再伤他们分毫,老身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林潇收起所有玩笑神色。
她认真道:“好。”
沈老夫人皱眉:“好?”
“您看着。”林潇说,“我说再多,您也不会信。换我也不信。所以您看着就行。”
沈老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潇继续道:“但我也有一句话想说。”
“说。”
“沈辞如果想回沈家,我不会拦。但请您不要替他决定。”林潇说,“他这些年已经被迫做了太多选择。以后,他该有自己选的**。”
沈老夫人神色微变。
林潇说完,向她行了一礼。
“今日叨扰了。”
她转身要走。
沈老夫人忽然道:“等等。”
林潇回头。
沈老夫人看着她:“嫣然昨夜魇着了?”
林潇一怔。
沈老夫人怎么知道?
秦嬷嬷低声道:“老夫人挂念小小姐,今晨派人问过。”
林潇点头:“是。”
沈老夫人手指收紧:“她如何?”
“后来睡着了。”林潇说,“今日应该会有些没精神,别让太多人去问她梦见什么。”
沈老夫人静静看她:“为何?”
林潇想了想:“孩子怕的不是梦,是梦里的感觉。一直追问,等于让她反复回去怕。”
沈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质问。
可林潇这句话,让她忽然想起沈嫣然每次回沈家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样子。
她们所有人都问过。
“***是不是又吓你了?”
“你在王府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打你?”
她们以为是在关心。
可孩子每次都越来越沉默。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道:“秦嬷嬷。”
“老夫人在。”
“把库里那套小孩儿戴的平安锁取来。”
秦嬷嬷一怔:“老夫人?”
沈老夫人淡淡道:“给嫣然。让林小姐带回去。”
林潇也愣住。
沈老夫人看着她:“别误会,不是给你。”
林潇点头:“明白。”
沈老夫人:“你若敢私吞……”
林潇:“我还不至于抢孩子项圈。”
沈老夫人:“从前的你至于。”
林潇:“……”
这刀扎得准。
她无法反驳。
秦嬷嬷很快取来一个精致小盒。
林潇接过,道了谢。
走到门口时,沈老夫人又开口。
“林潇。”
林潇停住。
沈老夫人道:“那封和离书,老身会记着。”
林潇回头:“嗯。”
沈老夫人看着她:“你最好也记着。”
林潇认真道:“我记着。”
从沈府出来,林潇坐上马车,终于松了口气。
小满拍着胸口:“小姐,吓死奴婢了。老夫人眼神好厉害。”
林潇靠着车壁,心有余悸:“确实。”
小满又忍不住笑:“不过小姐,石阶比较有学问那句,老夫人好像笑了。”
林潇闭上眼:“别提。”
她现在回想起来都想连夜换个星球生活。
马车往镇北王府驶去。
林潇怀里放着沈老夫人给沈嫣然的平安锁。
盒子不重。
但她知道,这东西意义不轻。
沈家今日没有原谅她。
只是暂时愿意看着。
这就够了。
马车快到王府时,小满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忽然道:“小姐,府门口怎么那么多人?”
林潇睁眼。
马车停下。
外头吵吵嚷嚷。
一个妇人的哭喊声传来:“求林小姐做主啊!我家夫郎要跟我和离!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潇:“?”
小满:“?”
车外门房满脸崩溃地跑来:“小姐,不好了!外头来了对夫妻,说听闻您给正夫写了和离书,也想求您评评理!”
林潇沉默。
她才刚把自己家这锅补出一点火星子。
怎么外面的锅也端上门了?
小满小声道:“小姐,这算什么?”
林潇看着府门口哭天抢地的妇人,又摸了摸了自己还没完全好的后脑勺。
半晌,她幽幽道:
“算开业第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