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他还没走到边境,边境先派了个筑基来接他。接他上路。
苏决是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察觉这一点的。他伏在一道被风啃了千百年的石梁后头,往身后望。乱石荒野一直铺到天边,热气把地面烤得发虚,远处那一点黑影却稳稳压着这片浮动的空气,一步都没被扰乱。来的人踩着石尖,衣摆连土都不沾,两里地在他脚下缩成了几步。
那种走法,练气修士学不来。
苏决的手指在石棱上收紧,指腹底下的石头烫,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签到续下来的那口灵机还压在丹田里没散尽,此刻却像块凉铁。他先前甩了一路,绕废墟、踏乱石、把气息往背风的石缝里散过,自以为把痕迹抖得干净。可那点黑影调头的时机,比他拐弯只慢了半息。循着什么咬上来的,看不出;只看得出对方咬得极准,准到不像在追一个人,像在收一件早就标好了记号的东西。
一个练气八层的逃犯,惊动了一名筑基亲自下场。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掂了两遍。全境海捕、就地灭口,他本已当成天大的阵仗。如今这阵仗又往上翻了一层,翻得没道理。他把这份没道理先按住,眼下有更要命的事。
黑影近了。日光下能看清那是个青衣男子,面皮冷白,腰间悬一柄素剑,剑穗一丝不动。男子没喊话,没结印,只抬眼往石梁这边一扫。那一扫落到苏决身上,像一线冰水顺着脊骨浇下来。神识。他连躲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那道神识笼住了。
苏决从石梁后弹起来就跑。
跑了不到百步,这条路上所有能跑的可能都在他脑子里算完了,一条都不通。
论脚程,对方一个纵跃抵他十步;论感知,那道神识罩下来,方圆里他每一次喘息都摊在人眼皮底下;论修为,练气对筑基,隔着一道拿命去填也填不平的沟。硬跑,追上他只是迟早;追上了,一道剑气就够。筑基出手是什么样他见过,不消招式,直接是碾,把人连着藏身的石头一起碾碎。
他把脚步收住,缩进两块斜倚的巨岩夹缝里,逼着自己把喘气压平。
跑这条路死。那就不跑。
苏决蹲下来,手掌贴在滚烫的岩面上。这片荒野他半日前就过了一遍,过一遍就刻在了脑子里,哪块石头虚、哪道缝下是空的、风从哪个口子灌进来打旋,一样不落。往东三十丈,有片旧符脉塌了大半,地脉紊乱,灵机在那里拧着乱走,寻常修士都绕着行。再往那片紊乱区里去,石阵歪斜,视线被切得七零八落。
他要的正是切碎的视线,和一个自恃境界、懒得低头细看的对手。
筑基强,强在境界压人。苏决要赌的,是它急。它不蠢,可它急。它信自己那套循迹的法子:这一路咬着他不放,凭的压根不在一双眼睛上,在他甩不脱、抖不净的那点东西:像血、像气味、像一道早标在他身上的记号。更要紧的是,边境线就在前头几十里,过了那道线,追他的手会一寸寸松下来;这一点,追的人比他还清楚。它得赶在他窜过去之前把人按死。它没有法宝能被苏决困住的道理,也没有神通会被苏决伤着的破绽。苏决手里只有一双认了三年尸的眼睛,和一颗记得住每一粒石子的脑子。拿这两样,去骗一个循着记号一路咬来、又被工夫催着收尾的筑基。成不成,他不敢说。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东西可拿了。
他开始动手。
先在夹缝的下风口,用带血的布条蹭出一段假痕,血是他自己的,方向是假的,引向东北那片开阔地,看着像慌不择路的逃法。再折回,把自己真正的去路踩在硬石棱上,一步一步都落在不吃脚印的地方。血是真的。这是他押得最重的一注。那筑基一路循的就是这点血气,见了真血,只会认,不会疑;血往开阔处去,它会咬定这是条穷途,越咬定,越要赶在他跑脱前扑上去,越顾不上分神回头去验他脚下那条不起眼的石棱。验痕的本事它有,缺的是验痕的工夫。这一注押下去,苏决心里发沉,可眼下也只剩这一注可押。
一条环境信息在他眼底浮出来,冷而干净:东侧地脉紊乱强度递增,灵机反噬阈值临近。
苏决盯着那行字,没立刻用。系统挑这个时候递东西给他,安的什么心,一时看不透,他就先当它是有心的。这信息有用,用;可他要自己再验一遍紊乱区的深浅,验准了才敢往里引人。他把这行字压到脑后,抓起一把碎石往东侧撒过去,听那紊乱区吞石子的动静,比对系统给的深浅,对得上。他这才把最后一处假痕补在紊乱区的边沿。
网收了个八成。可网还没织完,追的人就到了近前。
苏决从紊乱区的石阵里回撤,脚刚跨出第二道石阵,后颈那根弦猛地一崩。
他没回头,往左横滚。
一道剑气擦着他右肩劈进石地,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从中间豁开,切口平得像**过。碎石迸起来打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他滚进一处石凹里,那道剑气的余劲还在头顶石壁上啃,簌簌往下掉碴。青衣男子立在三丈外的石尖上。方才那一剑,是随手。
随手一剑,就够他死。
苏决贴着石凹的阴影不动,血从额角淌进眼睛,眨都不敢眨。对方在找他。神识像水一样漫过每一道石缝,漫到他藏身的石凹前顿了顿。这半息里,男子的站位、剑锋斜指的角度、风灌进石阵的走向,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下一剑会顺着风口那个死角劈进来,那是他唯一“跑得掉”的方向,也是对方最省力的**线。
第二道剑气果然顺着风口来了。
苏决没往风口外躲,反手撑地,把自己往剑气来路的内侧塞,塞进那道剑气还没展开的贴身盲区。剑锋从他背脊上方半寸掠过,衣料被削开一条长口,皮肉跟着裂开,热的。他闷哼一声,借这一贴的错位翻进下一道石阵。
离死半步。这条命就是从这半步的缝里挤出来的。
青衣男子在他身后落地,靴底碾碎一块石子。头一回,那张冷白的脸上有了点别的东西,一点被扰到的不耐,像有什么在背后催着它,容不得它跟一个练气蝼蚁这么耗下去。它不肯再零敲碎打,足下灵光一盛,整个人朝苏决逃开的方向直追。
追的方向,正是那段带血假痕引着的方向。
苏决把最后一口力气都压在腿上,专拣看着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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