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考核大厅坐满了人。一排排矮桌整齐码在青石地砖上,今日考核分三场——理论、辨药、实操。
甲组二十名弟子鱼贯而入,全是正式医师和核心弟子,长袍鲜亮,步履沉稳。
萧逸尘站在队伍最后的位置。身上还穿着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灰布杂役服,袖口磨得发白线头外翻,跟周围的锦缎长袍格格不入。他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灵力沿经脉走了不到半寸,便阻滞在腕关处,像溪水撞上了石头。
旁边一个穿蓝袍的弟子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杂役?」
「嗯。」
「怎么想的?来找不痛快?」
萧逸尘又捻了捻手指,指节微白:「闲着也是闲着。」
蓝袍嗤了一声,转过身去。
台下围观区,苏清雪坐在第三排,手指绞着袖口。她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君子汤。川芎二钱、当归三钱——不对,四物汤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剂量不一样……」
越念越快。林铁牛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你别念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你懂什么!」苏清雪瞪他一眼,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继续蠕动。
台上考官席坐着三人——青木堂副堂主陈长老,须发半白;药师阁宋长老,面色蜡黄,手里捻着黑檀木珠子。赵大海站在右侧角落,背着双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陈长老站起来:「甲组理论考核开始。本次考题由堂主亲自拟定,难度比往年提高三成。一炷香时间。开始。」
竹简分发下来。萧逸尘展开扫了一眼——《灵枢·九针十二原》,请详述九针之名及各针形制用途。
他愣了愣。识海深处,一卷古朴竹简缓缓解开。墨色字迹不是普通楷书,而是殷商古篆——每一笔都带着穿透千年时光的锐气。镵针、圆针、鍉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每一根的形制、尺寸、主治病症,清清楚楚拓在脑海里。
他捻了捻手指,没急着落笔。指尖酸麻——这股知识洪流太猛,炼气一层的经脉承载不住。灵力翻涌了一下又沉回去,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疲乏。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九针原典记载的是死知识,可灵气时代往穴位里灌注不同属性的灵气,效果能一样么?
他提起笔,笔锋稳稳落下。「镵针后世演为皮肤针,浅刺皮部而不入肌,适气血浮越者。圆针改作推拿碾揉之具,配木灵气可缓经脉挛急之顽疾……」
越写越顺——九针灵气适配属性、当代演变用法,自然流淌到笔尖。笔锋稳稳落在竹简上,墨迹匀速散开,没有一次停顿。
全场其他弟子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有人额上青筋暴起,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有人写了又涂,竹简一团墨渍。有人只写三四行就卡住了。
台下有人嘀咕:「这谁答得出来……」
苏清雪指甲掐进掌心里,使劲摇头:「茯神、远志、酸枣仁……镇定宁心的方子,我自己喝!」
宋长老捻着黑檀珠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逸尘身上——这小子的笔没停过。笔尖碰到竹简就开始滑动,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一炷香燃尽。「停卷。」
阅卷间隙,考场一片死寂。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白卷。有人在偷偷翻笔记。
苏清雪紧张得把袖口快攥烂了,嘴唇一张一合:「丁香、柿蒂、旋覆花、代赭石——不对,我又在背什么药方!」
没一会儿,陈长老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脸色古怪:「第一份卷子,萧逸尘。理论卷,满分。」
全场炸了。所有人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的杂役弟子。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满分?那个杂役?!」
苏清雪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满分……」
林铁牛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笑得跟傻子似的。
陈长老翻开竹简:「九针十二原释义完整,遣词精准。而且他附加了九针用法演变和灵气适配分析——这部分内容,药师阁教材也未收录。这些推论从何而来?」
萧逸尘捻了捻拇指和食指,压住经脉抖动:「自己想的。」
「就凭你炼气一层的修为?」
「毫针细而尖,刺入浅。灵级银针内蕴的木灵气被针法激发,沿经脉自行流转,正适配轻柔之需。大针粗而深,火灵气刚猛,正好用于关节积水之症。这不是常识么?」
全场鸦雀无声。听起来很有道理,问题是——他们怎么没想到?
宋长老低头看了一眼萧逸尘的卷子,面色沉如死水。想挑毛病,完全找不到。每一个字都正确,每一条推理都严丝合缝。想压分也无从下手。
满分。
赵大海站在角落里,脸色绿得像隔夜的药汤。
第二场辨药考核紧跟着开始。大厅中央摆上五十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五十种药材——干品有鲜品,根茎有时花,装在青瓷碟里一字排开。规则:一炷香内辨全部药材,写药性、归经和主治。
萧逸尘走上前,从抽签筒里抽出号牌——十九号。
他走向对应桌子。前四十七株都正常——柴胡、黄芩、半夏、枳壳、桔梗,一眼就认出。提笔就写,笔尖沙沙作响。
但最后三株,他脚步停了。
第一株:茎秆淡紫色,叶片边缘有金色细纹,灵气隐隐在叶脉上流转。第二株:像灵芝,菌盖半透明,腔内白色汁液缓缓流动。第三株:一截枯木般的东西,没有生机,但灵力稍探——内部有极强的能量震荡,像蛰伏的猛兽。
萧逸尘捻了捻手指。指尖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刚才答题时灵力过度消耗,经脉里的灵气像断流的小溪,断断续续在脉**跳。他暗暗调息,稳住手腕。
台下苏清雪脸色煞白,认出了那三株灵界药材:「紫茎金纹草……玉灵芝……枯荣木!别说杂役,药师阁核心弟子也未必认得出!」
宋长老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扫了一眼萧逸尘的桌子。他当然知道那三株灵界药材是什么,也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没说话。
赵大海站在角落里,嘴角又翘了起来。灵界药材,不在青木堂任何教材之内。上一场让他蒙混过关,这一场看他怎么编。
萧逸尘站在桌前,看着那三株灵界药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被人动了手脚——来路上杂役进来补丁被人扯掉一颗,分配考桌时,有人故意把他排到角上那张缺了边的旧桌。
但他知道——他有一件场**何人都没有的东西。
他闭上眼,聚气凝神。丹田里的灵力像微弱烛火,忽明忽暗。他咬紧牙关,硬把那一丝灵气逼到双目。
再次睁眼时,瞳孔深处亮起一线青金色的光芒。像古铜器上的鎏金被阳光一照,一闪而过。
灵枢瞳,开。
视野变了。那三株灵界药材褪去外形,只剩一团团流动的灵力气场——淡紫色灵气在茎秆内缓缓循环,半透明菌盖下温润的白色光晕荡漾如波,那截枯木内部,黑色能量像心脏一样缓缓搏动。
药材不认识,但灵气走向——他看得一清二楚。每一种药材的灵气都沿固定脉络流动,从根到茎到叶,像人的经脉一样有迹可循。看懂灵气怎么走,就能反推出归哪条经、入哪个脏腑。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枯荣木上。黑色能量从中心炸开,沿木质部纹理扩散再收缩——每一次脉动,都精准对应着奇经八脉中最诡异的那一条。
「阴维脉……」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提起笔写下枯荣木药性。
台下已经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不像在看药材,目光像穿透了实物,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宋长老眉头皱了一下。赵大海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萧逸尘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他捻了捻手指,看着纸上那些从未学过、却一笔一划准确描出来的结论,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头对上赵大海的目光,也笑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拿笔杆轻轻一拨桌上那碟枯荣木。
——玩阴的是吧。
他蘸满墨,在竹简末尾加了一行批注,字迹端端正正,像刻进去的:
「若要查是谁往考核里夹了这三株灵界药材,不妨先问问——药师阁近三年入库记录里,可曾有过枯荣木这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