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排队的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似的,一个接一个往摊前涌。春桃手忙脚乱数着铜钱往围裙兜里塞,嘴里不停重复:“三文素的,五文荤素搭——别挤别挤排队!”
“小姑娘我赶时间,先给我来!”
“我先排的!她插队!”
“行行行都别吵,”春桃嗓门一下拔高了,手指朝排队的队伍划了一道,“按顺序来,谁插队我可不给做!”
人群居然真的老实了。一个大婶挤到前头,把铜钱拍在桌板上:“五文!给我来两串素的、一串那个鸡爪。”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吞了口口水,“贾世子说好吃的东西,我可得尝尝。”
“好嘞——”春桃飞快从筐里抽出菜串,一溜烟码进锅里,回头冲贾清沅嚷,“姐姐,鸡爪好了没?这锅要追加!”
贾清沅蹲在灶边添了一根柴,拿木勺搅了搅锅里新添的汤底,头也不抬:“鸡爪得再煮一会儿,先把豆腐和菜捞出来,别煮老了。”
“晓得了!”春桃麻利地捞串、装碗、浇汤,递给大婶,“慢用!烫,吹吹再吃!”
大婶端着碗退到旁边,第一口咬下去,嚼了两下眼睛就睁圆了,**半截豆腐含含糊糊喊:“哎哟,这个味儿——”
旁边排队的立马伸脖子:“咋样咋样?”
大婶咽下去,猛拍大腿:“香!真香!又辣又香还不呛嗓子!比我儿子上个月带回来那什么金陵名菜都好吃!”她回头冲贾清沅竖了个大拇指,“小姑娘可以啊!这手艺!”
这一声像点着了**引子。后面排队的人更躁动了,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锅里瞅,铜钱在手里攥得叮当响。
“我也要五文的!多来点辣!”
“给我加一份猪血!三文是吧?”
“有没有不辣的?我带孩子来的——”
贾清沅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冲那人点头:“有清汤的,骨头汤底,不辣。春桃,给这位娘子盛一碗清汤。”
春桃愣了一下,扭头飞快扫了一眼:“清汤……哦!瓦罐里的!姐姐什么时候——?”
“早上出门前另熬的,小瓦罐搁筐底了。”贾清沅低头继续搅锅,“你拿的时候没掀盖看?”
春桃一拍脑门,蹲下去把瓦罐端出来,揭开盖子一勺骨汤舀出来,清亮亮的,飘着几粒枸杞,香味清淡绵长。她自个儿也愣了:“姐姐你啥时候熬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贾清沅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春桃张了张嘴没再问,把那碗清汤递给抱孩子的大娘,大娘低头抿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喝!鲜!不辣!乖宝来喝一口——”
孩子凑过去*了一小勺,砸吧砸吧嘴,小手往前抓:“要喝!还要!”
春桃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头假装数钱。
忙起来的时间过得极快。锅里的汤添了三次水、补了两回料,筐里的菜串空了又填、填了又空。春桃的围裙兜里铜钱越来越沉,叮叮当当坠得她半边身子往下坠,到后来她干脆把兜里的钱倒进旁边空竹筐里,拿块布盖上,继续收。
“春桃,鸡爪还剩多少?”
“没了!最后一锅也捞出去了!”
“豆腐呢?”
“没了!全没了!”
贾清沅掀开瓦罐盖看了一眼,骨汤底也见了底:“收摊。没料了。”
排队的还有三四个人,一听这话急了:“小姑娘别啊,我们就差俩人了!”
贾清沅冲他们笑笑:“明日还来,辰时出摊,东西备足。今儿实在空了。”
那几个人怏怏地散了,边走边回头:“明天多备点啊!我带着我兄弟一块来!”
“知道了。”贾清沅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收拾锅碗。
日头已经从西边屋顶滑下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街上的行人不比午时稠密了,三三两两慢悠悠踱着。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盖在小摊上。
春桃蹲在地上收拾竹筐,把空碗叠在一起、用剩的竹签捆好。她手底下动作忽然慢下来,片刻后,把那只盖着布的竹筐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堆着满满一筐铜钱。
她盯着那一堆铜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铜钱哗啦啦从指缝间往下漏,响声清脆热闹。她攥着那把铜钱举到眼前,手指松开又收拢、松开又收拢,像在确认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端着那筐铜钱冲到贾清沅面前:
“姐姐!你看!你——你看!”
贾清沅正在刷锅,回头看见春桃捧着一大筐铜钱,眼眶红通通的,鼻子也红通通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整话。
贾清沅放下锅,接过竹筐掂了掂,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数数?”
“嗯!”春桃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数!”
两人蹲在槐树底下,把铜钱倒在旧木板上,一枚一枚码整齐。春桃数得快,五枚一组、十枚一叠,嘴里念念有词,手指翻飞。贾清沅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把数过的串起来。
“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七……一百四——姐姐你那边多少?”
贾清沅拎起自己串好的两串:“七十六。”
“加一起……”春桃扳着指头算了半天,忽然“嗷”一声,“二百一十三文!姐姐——今天一天卖了二百一十三文!”
她蹦起来原地跳了两下,又蹲回去,把那些铜钱拢起来搂进怀里,脸贴在冰凉的铜面上傻笑:“二百一十三文……够买多少干辣椒了……够买多少豆腐了……”
贾清沅看着她那副搂着铜钱不撒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她抬头望了一眼街角的方向——人群早就散了,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暖**。
贾景珩的身影不在那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那副青衫大概早就拐过不知哪条巷子回了侯府,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可那只空碗还搁在旁边的空桌上,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贾清沅收回目光,低头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贴着手心攥了攥,然后塞回去,拎起地上那只空铁锅:
“走,回家。”
春桃抱着那筐铜钱站起来,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姐姐,贾世子他……他是不是专门来的?”
贾清沅没答。过了两息,她偏头看了看春桃,弯了弯嘴角:
“不知道。但这份情,我记着。”
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两姐妹一前一后挑着担子,拐进了巷子深处,暮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