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江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红了眼圈。
她早就猜到刘婉清是为金镯而来,对方真问出口时,她心里反倒彻底安定。
知道一条蛇想咬哪里,棍子才好提前落下。
“婉清姐,你从哪听说的?”江茹慌张地看了眼四周,像怕被旁人听见,“这事可不能乱传。”
刘婉清见她反应这么大,眼睛微微发亮,又往院门边走近两步。
“知青点有人听陆家嫂子说的。她说你藏了个金镯,成色特别好。”
她压低声音,语气越发亲昵:“江茹,你怎么连我都瞒着?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能惦记你的东西不成?”
江茹心里发笑。
她当然惦记。
前世母亲留下的首饰,刘婉清见一件夸一件,总说替她保管更稳妥。后来江茹被沈耀宗哄得昏了头,真把几样东西交给刘婉清藏着,直到死都没再见过。
这一世,她连根线都不会让刘婉清沾手。
江茹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故意瞒你。那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原本想着,再穷也不能动。”
刘婉清急忙追问:“那现在呢?”
“没了。”
江茹声音一哽,抬手擦了擦眼角:“王麻子上门逼债,进哥为了护我,被他们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没办法,只能把镯子拿出去抵债。”
刘婉清脸上的笑差点没维持住:“抵债?那么好的金镯,你直接给王麻子了?”
“不给还能怎么办?”
“他收了你多少债?”
“连本带利,全算清了。”江茹避开具体数目,只把神情做得越发难过,“那人**了不肯找钱,我一分都没拿回来。婉清姐,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早知道会落到这一步,当初就不该……”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像是不敢再提。
刘婉清听到“一分都没拿回来”,紧绷的肩膀反倒松了。
只要金镯不在江茹手上便好。
她来之前还担心,江茹会靠那只镯子换来一大笔钱。有了钱,江茹未必还肯听她和沈耀宗摆布。如今镯子落进王麻子手里,这两口子仍穷得揭不开锅,事情便没脱离掌控。
“你也别太难过。”刘婉清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东西再值钱,也比不过人平安。债还清了,总算少一桩心事。”
江茹忍着恶心,没有抽手,只低头点了点。
“是啊,我也只能这么想。”
“王麻子给你立字据了吗?别回头又找你们麻烦。”
“立了,进哥收着呢。”
刘婉清眼神一转:“那字据可得放好。陆进不识多少字,万一弄丢了……”
“他识字。”
一直站在屋内的陆进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刘婉清后背一紧。
她回头看去。陆进靠在门框旁,目光沉沉落在她搭着江茹的那只手上。刘婉清下意识松开,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瞬。
“我只是替江茹担心。”
“用不着。”陆进道。
三个字堵得她脸上发热。
江茹差点没压住嘴角。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陆进噎起人来这么利落?
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装作打圆场:“婉清姐也是好意。字据放得很稳,不会丢的。”
刘婉清不愿在陆进面前失态,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我看你们家也没什么吃的,回头我若能省下粮,给你送一点过来。”
“千万别。”江茹急忙拒绝,“知青点的口粮都有数,你匀给我,自己怎么办?我们挖点野菜就能撑过去。”
她越是这样说,越显得穷困可怜。
刘婉清彻底放下心,又虚情假意地安慰几句,这才离开。
江茹一直站在院门边,目送她走过村口。直到那件碎花衬衫消失在土路尽头,她才把院门合上,插紧木闩。
脸上的柔弱随之褪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时,陆进已经坐到屋檐下,手边放着几根新削出来的木条。昨晚刮风,屋顶又漏下一小片茅草,他准备趁天还亮补上。
“演完了?”他问。
江茹脚步一顿:“你看出来了?”
“你没哭。”
“眼圈都红了,还不算哭?”
陆进拿麻绳捆住木条,语气平淡:“真哭的时候,不是这样。”
江茹怔了怔。
陆进竟然知道她真哭是什么样。
她想起刚重生那日,陆进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她抱着那只金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那时他虽然没问,却把她每一点反应都记在了心里。
“进哥,你观察人还挺细。”
陆进没有接话,扶着木梯慢慢站起来。
江茹连忙过去按住:“你腿都肿了,还想爬屋顶?”
“不上去,够得着。”
他站在梯子最下面一格,用木条把松动的茅草往里推,又拿麻绳固定。伤腿不方便,他大半力气都压在左脚上,额角很快冒出一层薄汗。
江茹在旁边扶稳梯子,仰头问:“你觉得刘婉清为什么来?”
“金镯。”
“还有呢?”
陆进把最后一根木条卡好,从梯子上下来:“看你过得惨不惨。”
江茹这次是真的惊讶。
她活了两辈子,才看透刘婉清那张温柔面孔。陆进只见对方一面,竟把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个女人,眼不正。”他淡声道。
所谓眼不正,并不是说刘婉清长相有问题。她说话时总盯着屋里的东西,看人也像在估量价值,嘴上的关心半点没落到实处。
陆进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却认得出**。
江茹点头:“以后她再来,别让她进屋。”
“好。”
“她要是说有急事找我呢?”
“让她在门外说。”
“要是她带粮食来?”
陆进看她一眼:“不收。”
回答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江茹心里舒坦了。她最怕陆进顾忌自己的旧情,对刘婉清客气。如今看来,这男人不但不糊涂,和她联合对外时还格外省心。
她扶他坐下,又把木梯收到墙边:“腿伸出来,我看看。”
陆进没动:“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多半都有事。”
江茹蹲下去,直接解开他裤腿外缠着的布条。膝盖周围果然肿得更厉害,皮肤下还泛着旧伤留下的青紫。
她皱紧眉,打来凉水浸湿布巾,敷在肿处。
陆进腿上的肌肉绷紧,手掌撑住凳沿,像是不习惯她靠这么近。
“明天还要去镇上,你不能再替我拿东西。”江茹道,“我做的吃食不多,自己提得动。”
“路上不稳。”
“那你看着我走。”
“我拿。”
江茹瞪他:“你怎么这么犟?”
陆进垂眼看着她发顶,片刻才说:“摔了,饼会坏。”
原来是心疼饼,不是心疼她。
江茹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明天能不能出摊还不知道。家里只剩一个鸡蛋,玉米面也没了,得先想办法找原料。”
她收起布巾,回屋把钱袋拿出来。
两毛六分钱全倒在桌上,硬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江茹一枚一枚排好,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怎么看都觉得喜欢。
陆进坐在旁边,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也压不住,终于明白她为何说自己爱钱。
这两毛六在别人眼里少得可怜,在她眼里却像一把能开门的钥匙。
“碎米最低买一斤,要两毛八,还差两分。”江茹用指尖点着桌面,“明天只要能开张,这点差额就不算事。难的是拿什么去卖。”
鸡蛋可以买,一个三分钱。可买完鸡蛋,只剩两毛三,没有面也做不了饼。
野菜倒是满山都有,单卖凉拌菜受饭盒限制,买的人不会太多。
江茹托着下巴,把屋里能用的东西想了一圈,又起身走到院里。
灶台旁没有粮,菜地也早荒了。她的目光越过土墙,最后落到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去年冬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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