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秋水苑在侯府的最西北角,毗邻后街,常年照不到阳光。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阵灰尘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了。

这哪里是侯府嫡女的住处,连下人房都不如。

半夏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什么。”沈南乔跨进门槛,踩着满地枯叶走到廊下。

“姑娘,她们欺人太甚!”半夏抹着眼泪,“这破地方怎么住人?连口热水都没有!夫人这就是想**咱们啊!”

“哭能凭空生出炭火,还是能变出热水?”沈南乔跨过门槛,踩着满地枯叶走到廊下,打断了半夏的哭声。

半夏抽噎着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姑娘,她们摆明了要作贱您,这屋子连个炭盆都没有,是正经主子该有的待遇吗?”

沈南乔推开正屋的门,扑簌簌落下一层灰。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拔步床,缺了半边雕花的屏风,还有一张落满灰尘的八仙桌。连个多余的杌子都没有。

“这只是暂时的。”沈南乔走到那张八仙桌旁,用指腹抹了一下桌面,积灰极厚,“去把包袱放下,把床榻收拾出来。”

“可是姑娘……”

“没有可是。”沈南乔截断她的话,“这院子里连个水井都没有。大厨房离这儿隔着大半个侯府,那些人拜高踩低,你现在去,除了讨一顿奚落,什么也拿不回来。省点力气吧。”

半夏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还是乖乖解开包袱,拿出干净的被褥去铺床。

沈南乔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结实的圈椅上坐下。

王氏用这点手段就想磋磨她,简直可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哎哟,我的二小姐,这地方脏得很,仔细脏了您的鞋袜!”一个婆子谄媚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少女清脆却透着刻薄的娇笑,“怕什么,大姐姐离家八年,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也得来迎一迎不是?”

“砰”的一声,院门被人毫不客气地踹开。

沈南乔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沈南月穿着一身缠枝莲纹的锦缎夹袄,外罩着大红色的披风,头上珠翠环绕。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浩浩荡荡地挤进了这狭小的破院子。

两厢对比,沈南乔这身素衣,倒像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沈南月站在正屋门槛外,用一块熏了香的帕子死死捂着口鼻,嫌恶地打量着屋里。

看到一脸圆润的沈南乔,她还是愣了愣。

离家八年的姐姐,不是去江南养病吗?怎的养成了这副尊容?

全京城的世家小姐们,还从没见过这么丰盈的,不过才年十八,肥臀丰乳,就在那身素衣下,呼啸而出。

“你……你……”她想第一眼讽刺沈南乔肥硕如猪,可又莫名地觉得匀称好看。

“你这屋里怎么一股子死老鼠味儿啊?”沈南月只能换个话头嘲讽。

“母亲也真是的,怎么安排了这么个晦气地方?哎呀,我都忘了,大姐姐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还遇到了山匪,身上沾了脏东西回来。住在这里,倒也正合适。”

半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南乔身前,“二小姐慎言!”

“啪!”

二小姐身后的婆子眼疾手快,上前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半夏脸上。

“没规矩的贱蹄子!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婆子骂骂咧咧,甩了甩打疼的手。

半夏被打得一个踉跄,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

沈南乔看着半夏脸上的指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一步步走到门槛边。

“二妹妹好大的威风。”沈南乔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怒意,“八年未见,妹妹连长幼尊卑都不记得了吗?”

二小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沈南乔,“长幼尊卑?大姐姐,你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嫡长女呢?”

“你外祖家获罪下狱,你现在就是个丧门星!父亲早就说了,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我叫你一声姐姐,是给你脸面!”

“那我还得多谢妹妹这声姐姐了。”沈南乔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妹妹知书达理,不愧是母亲教导出来的。”

沈南月一愣。

她本以为沈南乔会暴跳如雷,或者跟她大吵大闹。只要沈南乔敢还嘴,她立刻就去父亲那里告状,彻底把这个碍眼的嫡姐踩在脚下。

可沈南乔太冷静了,甚至还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这就好比她铆足了劲挥出一拳,却直直砸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浑身的力气没处使,憋屈得胸口发闷。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沈南月咬了咬牙,决定下猛药。

“大姐姐,沧州那三天,滋味不好受吧?外面都传遍了,说你被山匪掳走,清白早就毁了。我要是你,早就一条白绫吊死在江南了,哪还有脸回京城丢人现眼!”

沈南乔抬起眼,直视着沈南月那张因为得意的脸。

“妹妹说得是。”沈南乔幽幽说道,“流言猛于虎。平江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妹妹也十五了吧?该议亲了。若是我的名声毁了,妹妹以为,那些高门大户,会要一个有个失贞嫡姐的当家主母吗?”

沈南月脸色变了变。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母亲说了,只要把你关在这秋水苑,对外就说你病重暴毙,根本不会影响我嫁入高门!”沈南月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婆子脸色大变,急忙拉了拉她的衣袖。

沈南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病重暴毙,王氏打的竟是这么个馊主意。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母亲思虑周全,妹妹好福气。”

“既如此,妹妹就更不该踏足这秋水苑了。万一过了病气,或者沾了晦气,耽误了妹妹的大好姻缘,那我这做姐姐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沈南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死死盯着沈南乔。

眼前这个人,无论她怎么**、怎么刺激,连个眉头都不皱一下。这种高高在上的无视,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让她难受。

“妹妹还有别的事吗?”沈南乔看着她,“若是没有,我要歇息了。半夏,送客。”

“沈南乔!”沈南月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你别得意!父亲今晚就回府了,你那点事他已经听说了,你就在这破院子里等死吧!”

说罢,沈南月猛地转过身,带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生怕多待一刻就会被沈南乔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传染。

院门再次被重重甩上,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半夏捂着脸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都是奴婢没用,连累姑娘受委屈……”

沈南乔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这一巴掌,我记下了。”沈南乔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给半夏,“以后再有人打你,你只管躲。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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