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我妈跪在地上,跪在冰冷的、潮湿的水泥地上。
她伸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把我的上半身抱在怀里。
我的手臂垂在她身侧,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是刚才推门的时候被铁门蹭的。
她看见了那道淤痕。她用手去擦,好像以为它能像粉笔印一样擦掉。擦不掉。
“念念?念念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妈妈跟你开玩笑了,你不是装的,你不是装的。你睁开眼睛好不好?念念?”
她的脸贴在我冰凉的额头上,泪水顺着她脸颊的纹路滴下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妈还跪在地上抱着我。
医生掰开她的手指,她死攥着不放,指甲在我校服上抠出了几个白印子。
赵老师和另一个女老师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我身边拖开。
她挣扎的时候踢掉了一只鞋,脚后跟磕在水泥地上,蹭破了皮,她浑然不觉。
“你们放开我!她一个人在里面会怕的!”
她被架到走廊里,靠着墙滑下去,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泥。
白大褂在我身边蹲了一圈,有人翻开我的眼皮,有人把听诊器贴在我胸口,有人对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窒息时间太长了,抢救的意义不大。”
这句话从库房里传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几个围观的学生捂住了嘴。
赵老师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我妈不哭了。
她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库房门口,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飘起来的。
只记得黑暗忽然消失了,然后我看见了我自己。
蜷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指甲断裂的指尖全是灰白色的水泥粉尘。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照在我青紫色的嘴唇上。
我的眼睛没有闭上,半睁着,望着门的方向。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扑过来抱我。
她转过身,对着赵老师和在场的医生,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是我锁的门。你们记一下,等会儿**来了,就这么说。不要替我圆。”
赵老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沈主任……”
“不要叫我沈主任。”
她打断她,声音还是那种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调子。
“我现在不是教导主任了。我是许念的妈妈。”
**来得很快。
一个年轻**蹲在库房门口拍照,闪光灯在昏暗中一下一下地闪着。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把赵老师拉到走廊里做笔录。
“谁锁的门?”
赵老师的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
“我锁的。”
两个**同时看向她。
“你是?”
“沈玉兰。死者许念的母亲。这所学校的教导主任。”她报出自己的身份,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
“我把女儿锁进库房,导致她窒息死亡。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年轻**停下拍照的手,回头看了她一眼。
年纪大的**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锁她?”
“因为她不肯进去搬书。我当着学生和老师的面,把她推进去,锁了门。”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装的。”
**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请你跟我们****做进一步调查。”
我妈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
我的遗体正在被抬上担架,白布盖过了头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
没有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