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子妃,有人在角门求见。说是沈家旧部。”
深夜。
从丞相府回来已是子时,谢临渊喝多了酒被小厮架回去,我正要熄灯,青禾急匆匆来报。
“什么人?”
“说自己叫邓七,是沈家军的斥候营伍长。”
我心头一震。
邓七,大哥手下的老兵,北境三年随军出生入死,我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仗里。
“带他到偏厅,别走正门。”
角门处等着的是个瘦削男人,右臂齐肘而断,一条空袖管在夜风里晃荡,他看见我时,扑通一声跪下了。
“将军……不,小姐,属下邓七,还活着。”
“起来。”我弯腰去扶他,声音有些哑,“怎么活下来的?”
他摇头,枯瘦的手攥着我的袖口不放:“小姐,属下不敢在外头久留。相府的人在搜,搜所有沈家军的残兵。这三年,属下一直藏在城外炭窑里。”
“搜你们做什么?”
邓七抬头,一只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灭口。”
青禾吓的捂住了嘴。
“属下是最后一批撤下来的斥候,亲眼看见了……”他声音低下去,压到几乎听不见,“那夜突围时,沈大将军收到了一封加急军令,说是京中八百里加急。令上说北面援军已到,让大将军率部北移三十里接应。”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大将军信了。三万人连夜拔营北移,走到青石谷时,根本没有援军。只有北戎的八千骑兵堵在谷口。”
青石谷。
那是一条死路,两侧绝壁,一头进去,退不出来。
“那封军令……”我的声音干涩的不像自己的,“谁送来的?”
“属下不认得送信的人。但军令上的印……”邓七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是兵部的八百里加急火漆,错不了。”
兵部。
三年前的兵部尚书,是谁?
我脑中轰的一声。
三年前兵部尚书,裴岳,而裴岳的独女,嫁的正是顾衍的胞弟顾循。
那封军令,从兵部发出,经谁的手,到了我大哥面前?
“邓七,那封军令现在在哪?”
他摇头:“大将军接令后便将令函烧了,军中规矩。但属下记得,令函的封口处多了一道暗纹,不是兵部寻常的火漆样式,像是有人在原有火漆上又加了层封。”
两层封。
有人截了兵部的原令,换了内容,重新封上。
或者,根本就是伪造了一份兵部军令。
“你还看见了什么?”
“那一夜……”邓七的独臂撑着身子,浑身在发抖,“属下带三个弟兄从侧翼突围出来时,谷顶崖壁上有人。一排火把,照着十几个人的影子,那些人穿的不是北戎军服。”
“什么衣服?”
“黑的。但属下看见为首那个人的腰带,金丝绞边,带扣是一只衔珠的玄鸟。”
玄鸟衔珠。
那是顾家的家徽。
我的手指在膝上绞的发白。
顾衍,青石谷上,站着顾家的人。
他不只是在我大哥死后抢了兵符夺了权位。
他根本就是杀害我七个哥哥的凶手。
“小姐……”青禾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邓七。”我听见自己说话,声音比北境的风还冷,“你今夜不能走了。留在侯府里,我安排你藏身的地方。”
“可属下怕连累……”
“你是沈家三万将士里活着的证人。”我打断他,“你死了,那三万人就永远说不出话。”
他跪在那里,浑身颤抖着,终于点了头。
我叫青禾把他安排到柴房后面那间废弃的暗室里,那是我进府第二天就让人暗中收拾过的。
安顿完邓七,我回到自己屋中。
坐到天亮。
天光破晓时,院门被敲响了。
“夫人。”是谢临渊的声音,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开门。”
我去开了。
他站在门外,脸色少见的凝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裂的火漆残片,暗红色,上面隐约能看到兵部的鹰纹。
而鹰纹底下,叠着一层更浅的痕迹,玄鸟衔珠。
“哪来的?”
“你那把断剑,没有去法华寺,也没有到顾衍手里。”谢临渊靠着门框,声音很低,“在我娘那儿。我昨夜回去翻了她佛堂的暗格。剑鞘的夹层里藏着这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
“大哥的剑,他早就知道了。”我喃喃。
“他把证据藏在剑鞘里带回来了。”谢临渊说,“可惜人没回来。”
我闭上眼。
大哥。
你死之前就知道那封军令有问题,你把证据藏在了剑里。
你在告诉我,杀你的人不是北戎。
“你的剑,我拿回来了。”谢临渊从身后抽出那把断剑。
剑鞘上果然有一道被拆开过又重新粘合的痕迹。
我接过来,摸着冰凉的剑身。
“谢临渊。”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三年前,我爹也死在北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