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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开始工作了。
在颅面复原这个领域,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也是个疯子。
她不需要电脑辅助,她相信自己的手。
她说,骨头会说话。
只要摸一遍,她就能知道死者生前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甚至是什么性格。
她把我的头骨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在强光灯下的转盘上。
带上手套的手指,顺着我的眉弓、鼻梁、颧骨,一寸寸地摸索。
「颧骨外扩,下巴短小,一脸穷酸相。」
她一边摸,一边用刻薄的语言羞辱着。
「这女人牙齿磨损这么严重,平时没少咬牙切齿地骂人吧?
或者,是为了省钱,天天吃那些发霉变硬的馒头?」
她的手指伸进了我的口腔,触碰到了左侧那颗早就松动的磨牙。
「蛀牙。连牙都懒得补,懒死算了。」
我看着她。
那颗牙,是因为她高三那年想吃大闸蟹。
我因为贵,就只买了三只,看着她吃得满嘴流油。
我想尝尝蟹腿的味道,结果咬崩了牙。
为了省下补牙的钱,我一直忍着没去治,直到后来神经坏死。
安安,你忘了吗?
那天你还笑着说:「妈,你牙口真差,以后我当了医生,给你镶满口的金牙。」
现在,你是医生了。
你却在嘲笑我的牙。
沈安拿起了探针,开始测量骨骼上的标志点,为打桩做准备。
她的动作很快,精准而冷酷。
「鼻骨粉碎性骨折,生前遭受重击。大概率是被哪个男人打的。」她冷笑一声。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探针的尖端,卡在了我右眼眶的上缘。
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的凹陷。
那是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留下的骨痂。
沈安的指尖在那处凹陷上反复摩挲。
我看到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这个位置......
这个手感......
太熟悉了。
十八岁那年夏天,她收到了国外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跑回家找我要存折。
我支支吾吾,拿不出来。
因为那时候,钱已经被骗走了。
她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只找到那张空荡荡的存折。
愤怒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抓起桌子上的奖杯,狠狠地朝我砸了过来。
我没躲。
我觉得我该打。
是我没守住她的梦想。
奖杯的尖角砸在我的眉骨上,血瞬间就流了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她当时吓傻了,哭着要送我去医院。
去医院要花钱,我只是用创可贴胡乱贴了一下,骗她说没事。
后来,伤口愈合了,骨头上却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坑。
每当阴雨天,那里就会隐隐作痛。
此刻,沈安摸到了那个坑。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伤......」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也是个挨打的可怜虫?」
「这世上的蠢女人还真是多,连挨打的地方都一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管那个坑。
她拿起胶枪,开始在头骨上粘贴代表软组织厚度的标尺柱。
一根,两根,三根......
随着标尺柱的立起,那颗灰暗的头骨开始有了生命。
但我看得出来,女儿的心乱了。
她点烟的频率变高了。
烟雾缭绕中,她死死盯着我的头骨,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
「林素梅......」
她对着空气,又一次喊出了我的名字。
「如果你死在外面该多好。」
「如果你烂没了该多好。」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你?为什么连个无名女尸都要长着跟你一样的伤?」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她抓起一把雕塑泥,狠狠地摔在案板上。
「啪!」
泥浆飞溅。
她开始复原肌肉了。
这一步,是赋予死者容貌的最关键一步。
